一了东瀛行访谈
编者按:
应日本著名美术评论家海上雅臣先生推荐、日本文化部之邀。书法家一了先生于6月1日至8月29日在日本进行了三个月的学术交流与艺术创作。这是日本文化部首次邀请中国的书法家个人赴日创作、交流。在日期间,一了于东京艺术大学、多摩美术大学、大东文化大学等处进行了一系列重要的艺术活动,并于8月26日在东京举办了个展。引起了日本书坛乃至美术界、评论界的广泛关注。
三个月的东瀛之行,一了以日记和数码影像的形式进行了全程的记录。《十方艺术》杂志于今年的第三辑、第四辑上以连载方式给予了全文刊介。大量的图片和六万左右的文字,详实展示了一了在日本高层文化界、艺术界的学术交流与艺术创作活动。刊发后引起了国内各地读者的强烈反响。
为了使读者朋友们能更全面地了解一了此行的所获与心路历程。本刊主编强俣先生于一了回国后,在其工作室对其进行了专题采访。现将此次采访全文刊出,从一了机敏、慧智的思想和一针见血的话语机锋中,读者朋友们可约略窥知其对人对艺那卓识过人的心智和通脱灵悟的境界。文中选择刊登了一了在日本活动的图片与作品,简略地反映了其在日本的活动,请读者朋友们参阅。另“中国书法在线”网、“现代艺术部落”网上有“一了东瀛行”的丰富图文,读者不妨点击,一窥全貌。
●你是日本政府文化部在当代唯一被邀请的中国书法家个人赴日学术交流,在日本又参加了一系列重要的艺术活动与交流。以你个人三个月在日本的游学经历,请谈谈你对日本书法的现状和格局有何看法?
◎日本的书法本源于中国,他们受中国传统书法影响极大,现在的主流仍是传统书法。从现代书法角度上讲,从四、五十年代开始(比中国早四十余年),日本在现代书法方面,取得了很高的一种成就与高度。但在当代,现代书法在日本已没有以往的冲击力与份量了,它的生命力已近衰竭了。我在日本三个月期间发现无论从传统或从现代来讲,日本当代都缺少以往那种感动人的艺术家与作品,可能这与中国书坛当代存在的问题有相似性。总体而言,中国当代从创作实力和现代书法的探求上讲,虽然很多方面都受到日本方面的影响,也延续了日本方面的某些路子,比如少字数派、墨象派等。但从个体艺术家来讲,他们所做的实践和达到的高度是日本当代很多书家所无法比拟的。
(在传统书法方面,你所看好的日本书家有几位?)
◎日本在现当代有很多在传统方面取得很高成就的书家,他们比同时代的中国书法家,我觉得在对传统书法的理解上更深入,比如像小坂奇石、殿村蓝田、谷古苍润等,以及我此次日本之行新发现的,且并不被日本书坛所承认的书法家(实际上他们达到了很高的成就),像熊谷守一、中川一政、须田太,他们作为油画家,对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领悟和把握,以及创造性是我们所无法想像的。他们皆达到了一种很纯粹的高度。我们从他们的作品中所看到的不是一种程式化的东西,不是一种完全技巧化的展示,而是更多地看到了他们对传统精神的思考、以及他们的生命状态。他们对传统文化很深入的理解,最后变成他们自我的血液,成为自己的语言流淌出来。而不是像我们所看到的国内书家们,我们只看到了他(她)们那娴熟的书写技巧,即扎实的笔墨基础功夫。而看不到书家的精神,看不到这个人的内心。从大的角度看,中国书家重技巧,日本书家重意趣(当然不能一概而论)。我觉得这一点也可能是中国书家与日本书家某些方面的不同之处。
●回国前你在东京举办了个人书法展。请介绍一下展览的情况以及作品的出售情况,近十几年一直不景气的日本经济下,日本的艺术收藏市场、氛围如何?
◎日本文化部此次邀请我,主要是做学术交流与创作。所以日本文化部有规定,不允许被邀请的艺术家在本国做展览和在媒体上大肆宣传,作为出资方,他们主要邀请目的是学术的交
流与研修。故这次在日本的展览只是个小型的活动。海上先生主持了这个小规模的展出,主要展出的是此次在日本期间三个月创作的作品。有一部分作品被日本收藏家收购,因展览本身并非是大型宣传性展览,或是为出售作品而做的展览,学术交流仍是展览的目的,故并未在市场或媒体上做更多的“文章”。
因为日本当下经济的不景气。所以在艺术活动和艺术品收藏市场上自然比以往的氛围要差许多。
但总的来讲,它的环境氛围还是很好的,我见了一些日本的收藏家,他们不像国内的所谓收藏家们的水平,他们收藏的档次、水准、层次是非常高的。从整个艺术市场的环境和现状看,国内的收藏还极不规范。而日本有极规范和严格的市场机制。
(就是说他们是靠画廊和市场需要而操作,国内的所谓艺术品收藏,其实主要是官商场上的礼品)
◎对。就是说他们有一种合理的机制。
(画廊制度其实亦是西方经济制度的产物)
◎对,因为日本更早地接受了西方的文化与文明,在这方面,实际上他们与西方一样,做得极为专业和规范。
●长达三个月的学习与交流,你觉得此次日本之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比如对你个人的经验和艺术理念有什么影响、启示或改变?
◎重要的收获?我觉得是:回来了,就平静地做事吧!做一些实在的事情。就是说那些花哩胡哨的东西,看起来很唬人有噱头的东西,实际上是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对这些东西,就是说自己更能看透和回避了。我为什么说人要平静地做事呢,因为人一生要遭遇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有一种事情是最重要的,就是必须活在自己内心当中。你做一切事情都要和自己内在、和内心所需的有关系。或者说,凡是离开了你本心的东西,它再好看,再冠冕堂皇都实际上与自己没关系。或者是别人感觉好,看起来好,并非常叫好,但事实上这种好与你没多少关系。我觉得人最重要的是要通透,何谓通透,就是说要知道好坏、是非,而许多人活一辈子,亦不知道好坏与是非。我们看到很多的所谓艺术家、评论家,他们写了许多文章,搞了很多作品。但从他的作品与视觉语言的角度,你会发现他们做的东西根本与真正的艺术没有关系。但他们却很以为是。这点是极可怕、可悲的。
这次的日本之行。我所感受到的是:人要明白什么是自己最需要的东西!每个人都应找到适合自己去做的方式。
我觉得自己很需要一种安静。要学会倾听自己心中的声音。尽可能真实地接近自己的内心,这将是我一生的所求。
(你所说的安静是一种方法?还是你对现代化城市的退避?或者是你自己的一种追求成功的一种途径?还是你自己想真正安静下来专心做学问?)
◎我觉得是我内心需要这种状态,我需要这种安静的心态去干些真正自己想做的事情。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已顿悟了,没有了社会上的种种欲望,我觉得不是这样的,而是说,自己知道了自己最需要的,并身体力行去做。有许多方面的利益或许现在正是别人觉得很好的。但是你知道自己并不需要,即内心不需要,就要回避这些。可能那些方面的所谓利益与成就,恰恰是别人需要的东西,他们那样去做去索取,没什么关系,但我觉得那些离自己的需要很远。他们所谓的创作呀、思考呀等等,都是为了别人去做,而非自己。看别人的眼色、看别人的钱!看别人的利益、权利、好处去做,而从不看自己内心的真正所求。当代太多的艺术家、文化人皆为这种状态。我亦承认在当代的物质繁荣的消费时代,作为一个人,在这样的背景中极难摆脱这一切。但是,自己必须意识或认识到这一点,尽可能去接近内心真正的状态,这点最重要。艺术家应该沉醉在自己深玄、隐秘的内心深层,进入“不可思议”的精神状态,将此精神再幻化成另一种“无尽藏”的视觉图式。可我们大家现在心都不在这里,心都在这些以外。
许多人可能在短期行为中得到了许多。但对一生来讲,实际上是得不偿失的。对你的人生和生命状态来讲,是得不偿失。在日本的三个月中,我见到了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文人。我看到了他们的生命状态、生活态度后,我发现了自己的一些问题。这使我进一步强化了自己的感受,认为我自己必须这样去做,这不是一种姿态或作秀,而是一种自我生命状态的觉醒。
(这是不是说日本的年轻从艺者较之中国当代的年青艺术人,心态没那么浮躁?)
◎不是。他们的那种高度紧张的快节奏的物质生活,使他们绝大多数肯定亦是浮躁的。我是从所接触的老一代的艺术家、老先生身上,比如像海上先生以及他为我引见的一大批日本最顶极的艺术家、学者、文人,我在同他们的交往当中,从他们的身上发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古典人文精神,从他们的身上和生活细节上非常自然地流露了出来。他们谈起文化或艺术,从不会谈什么概念、学术名词,不会的,而我们国内的艺术家们一谈论起绘画或书法问题,往往会拿福科、德里达、维特根斯坦等人来说事,我觉得挺可怜的。艺术家应该说自己内心的话,艺术家要面对的是他最本质的生命,他不需要概念,不需要理性,甚至我认为他不需要知识,他需要的是像禅家所讲的:“随处作主,立处皆真”、“当下了断”的精神。即你有没有悟性,有没有佛性,有没有心性,这最重要。你若没有灵慧妙心,你若没有艺术的心性,一切都是虚伪的。比如从现代的概念,我们也可以谈现代艺术家。但货真价实的现代艺术家能有几个?就像昨天晚上我同品臻兄聊天,他亦谈起台湾的谢德庆,柴中建老兄前几天亦对我谈起过他。我也很关注老谢,我认为他就很了不起,而像这样纯粹深刻的艺术家又有几个?实际上许多打着观念的、先锋的所谓现代艺术幌子的人,根本就没有提出全新的建设性的意义与价值,他们只是玩一玩。不管新的,还是旧的,只要能玩出品调,玩出纯粹,玩出问题,就值得我们去面对。
我在对当代艺术的关照中,我常审视自己。从过往的经验出发,问自己该怎么办?自己的路该怎么走?因为在国内的背景中,大家皆是一种状态,所以你审视自己的参照背景也就这样一种背景。但当你走出去之后,你发现背景变了,一种全新的大文化背景的参照,可以让自己找到很多很多的问题,找到问题的症结后,回来就必须解决。我为什么回来后常谈到要安静?静能生慧,不能静就不能生出智慧,真正的艺术是种冥想的状态,如若你从来就没有进入过冥想,从来就不知道寂静的境界,像印度的哲人讲的“寂静的知识”,这些对艺术家来讲最重要的东西,你就不可能搞出真正的艺术。很多艺术家一生就没遭遇过这种问题。他从来亦没考虑过这些。他不具备或没有这些思考的经验和能力。
(就是说你认为在日本的当代老艺术家身上还存有中国古代文人、贤士的风雅精神。那么是否中国当代已没有了这样的人?你接触过这样的人吗?)
◎肯定有。但我自己没有遭遇到过。只有我遭遇过,并产生过碰撞与交流。我才能确知。
我在日本的交往中,发现一些他们的老艺术家、学者们无论修养呀、人格呀、知识呀、文化呀等等,都完全是自我的一种生活状态。
(可能因为日本文化没有断代,传承得比较完整。而不像中国自五四以后,渐渐以西方文化、思想替换了中国传统文化与思想。文革更甚,传统的文化几乎是全军覆没。所以从五六十年代以后出生的人,出现了文化断代现象,年轻人可以说对古代知之极少,没这种文化基础和氛围了,自然就很难产生像古代文人、雅士的高逸精神。)
◎我接触过国内的许多文化人,像什么北大的博导啊、美院的教授啊等。大家在一起讨论问题,或谈天。他们常出口成章,说出非常多时髦的知识概念,可以说知识面渊博极了。但你从他们的生命状态和生活形式里会发现,他们非常恶俗、心志卑下。是种表里不一,或者他内心与他嘴中所谈的是两个概念,文化和知识是他生存和取得其它利益的手段或技艺。他自己本身并没有浸入其中。就是说传统精神在当下的转换和传承中几乎断裂。所以他们即使谈得再多,你亦不会被感动。包括像国内的诸多艺术家(像画家、书法家),他们的画法形式或书写样相是多种多样的,各种主义与流派繁多,但当你安静下来审视他们的作品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他们大多缺少一种精神性的东西,缺少诗性与想念力,很难感染你,就是说他根本无法令你感动,而是一个比一个空洞。是“假、大、空”的装腔作势。
●你置身于一个高度发达又高消费的国际现代化大都市(东京)三个月时间,若从搞艺术的角度来看,你觉得比之郑州、北京等,哪个城市更适合你的状态与发展?
◎我更喜欢“土”一些的地方。我是从甘肃出来的,黄土地么!我就感觉郑州这块土地比较适合我的感觉。
(黄品臻:不管哪个地方,呆久了就会舒服。其实在哪里都一样。)对,实际上一个地方呆久了,自然就会觉得方便、舒服了。
(你是否会觉得东京的现代艺术环境与氛围更好,更利于发展与生存?)
◎我觉得:不管任何一个地方,必须要和一个人的秉性相附,人们常说命中注定,我很相信这一点,就是说一个让你呆着很舒服的地方,它让你的内心很安宁、踏实,就应是好地方。假如说一个地方很好,许多人呆着都舒服,但你呆着不舒服,那对你来说,就不是一个好地方。别人的好与你的感受没关系。
比如很多朋友都劝我,说北京很好啊!朱明你怎么不来北京发展呢?其实是他们不知道,我的内心不需要这样。我不想去,去对我来讲太简单了。我不想去,而大家都想让我去的原因,可能是他们觉得北京好。但对我而言。至少现在(或许以后随时间发展和环境改变,内心改变了会想去北京。)我是不想去,也不需要去。
(黄品臻:主要是我们很难做到潇洒地选择。想去的地方多了,嘿嘿……)
如果现在去北京,会让我感到不舒服、不快乐。其实现在很多人盲目地去北京,主要的目的似乎是想向别人证明什么,我觉得这太荒唐、太可笑了。似乎呆在北京就证明了自己有多牛逼,多有成就。(难道你不觉得北京的文化氛围更好吗?因为它毕竟是我们国家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而且从现代艺术方面讲,他亦是重镇……)
从这点讲,毫无疑问北京有比其它城市无法比拟的优越性。毕竟他是文化中心,有很多的信息和交流的舞台。但我觉得当代人已被虚拟化的形形色色的信息所俘虏与强奸了,艺术家现在已是信息爆炸、过量了。网络、传媒呀等等,使世界觉得像个村落。发生点事,一夜之间,大家都知道了。艺术家最好的状态应该是什么?我在同老柴一起聊天的时候,我说,艺术家最好的状态是什么?艺术家应该是聋子、是哑吧!艺术家必须是独特己见、一意孤行的,他应完全生活在自己非常隐秘的内心深层当中,这种感觉应是不被别人所理解和获知的。所以任何的是是非非、疯言疯语对他来讲都是不需要听的。所以讲,艺术家应是聋子。还有一个是艺术家是不需要口头语言的。孔子讲:善述者不作。那些最会说的,花花肠子多最能侃的,往往是最不会做的,如黄宾虹那样既会说又会做的,百年不遇。所以我认为,艺术家只要心明眼亮就行。要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一生想成就什么?你究竟为何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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