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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耕留痕-王家驹《天窗》网络版】

本主题由 yiren 于 2008-3-27 14:24 解除置顶

【笔耕留痕|王家驹《天窗》网络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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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K4 v: H9 J
引用:
作者的话
4 f+ M+ z( a& b3 o  n经过四十余年的笔耕,我的习作《天窗》己经完工,总不能让书里的百十来号儿人物和那些狗、猪、小鸟们只活在我的心里,那样就太委屈他们了。放他们出去经经风雨、见见世面了,哪怕是受到冷遇或嘲讽,也算是有个说头儿,也算是没有白来世上一场。倘若遇上个把知音,那就是我和他们三生有幸,阿弥陀佛了。2 E- D4 i) {6 f1 S7 [
此时,你和我就在电话线的两端,你只需拔个010-80497863这个号码儿,就能圆我以文会友的宿愿了。
8 G$ j- P2 Z, l' p我期待那一声儿“丁零”……

闻正:13611274444 邮件:Ink345@hotmail.com  艺基金-艺术品捐赠!
引用:
楔 子
. ^! I; n* ]5 g5 F孩提时代听母亲说,关东老家有一种叫“蹦松”的树。这种树生长在石头缝儿里,只有碗口粗,看上去很不起眼,质地却最最坚硬。用它做棺材埋在地里,百年不烂。: ]2 C/ o, Q! M' z4 |6 t
不知为什么,这话叫我一生不忘。

闻正:13611274444 邮件:Ink345@hotmail.com  艺基金-艺术品捐赠!
北  行  拾  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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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家 驹
2 w  n" O' I4 w' g. [; E- S2 s. ]0 F# G; a- u
     我的儿子叫王小帅,27岁,个子比我稍许高一点,小眼睛,橘子皮脸,看上去很不起眼。
( [7 V8 U+ ~$ A8 F     6月底的一天晚上,小帅在北京往武汉家里打电话,说他拍的电影《冬春的日子》已经完成,并且得到了渥太华国际电影节的邀请,眼下正在办理出国手续,10月份去加拿大参加在那里举办的电影展。他问,在他稍许空闲的这一段时间里,我和他母亲能不能去北京住些日子。还说北京正处在申办奥运会的高潮中,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很有些节日的景象。听他的口气,大有卸了磨的驴,想要撒撒欢儿的意思。放在以往,我会拿不想动弹的理由回绝他的好意。而那天,居然犹豫起来。我老伴儿按捺不住地对着话筒说:“去。”并且表示让我立刻就走,她得等到学校放了暑假才好动身。5 S$ x$ [) O6 M) n2 ]
我们放下话筒,立刻就给女儿挂长途。女儿也在北京,是工艺美术学院四年级的学生,名字叫冠子。我把要去小帅那里的决定一说出口,冠子便惊讶起来,她说哥哥自己都没有落脚的地方,把你们叫来住哪?我傻眼了,后悔不该任凭老伴儿应承去北京。
" M; Z2 d* }8 B" O5 v还有一件叫我发憷的事情,就是北京有我几个老同学和部队的熟人。他们都还在剧团里干着呢;而我却是中年入伍,军装还没穿习惯,所在的军区便撤销了,落得过早地休闲下来。到了那里,是采取回避人家好呢,还是无所顾及地去来往?% s; w, Z  e6 [5 U; ]8 ?& i* O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客厅里的电灯开关声儿闹醒──老伴儿起床了。老伴儿梳洗过后便开始数钱,弄得票子“嘎巴”响;出门前招呼了一句,她要赶早去火车站给我买票,从那里直接去学校上班。电灯熄灭了,接着便是铁门“咣”的一声响,屋子里剩下了我自己,不免一阵孤寂。& A6 J: y8 N8 I8 G9 Z! T0 h
说实话,我是很想去北京看看儿女的。特别是小帅,那部电影是他作为“独立影人”,偷偷摸摸拍成的,其风险和艰难可想而知,能不叫我牵肠挂肚嘛。8 ~- }6 D1 q$ j0 R/ t1 c
一辆过路汽车隆隆驶来,窗棂子的投影在墙上扭曲地变化着,让人头晕目眩。& x$ j1 B# J/ V#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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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日中午过后,我随着旅客的人流走出北京火车站,一眼便看见小帅站在接客的铁栅栏外面向我招手。他的脖梗子变得比过去粗了,有种成年人的样子。我们父子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见面,走到一处还怪别扭的呢。
& Z: _2 `" O7 a3 O火车上就听说北京遍地黄,来到这里才知道那“黄”,指的是黄色面的出租车。小帅拦下来一辆出租车,我留心贴在车窗上的公里价── 一元钱。. _$ m  n0 t' ]2 {
我曾经来过北京两次:头一次是学生时代,随着苏联专家导演的话剧《无事生非》和《决裂》来首都演出。那一次北京给我的印象是城门楼子、小胡同、四合院加上漫天的黄沙,是个老气横秋的城市。第二次是给小帅的扁桃体开刀路过这里,因为要照顾他和他妹妹,也就无心去看北京是个什么模样了。我把脸贴近车窗玻璃往外看,到处都在盖新楼、架立交桥。天空像是拔高了不少,不那么灰蒙蒙的了。那些高楼,高得难以数清楚它有多少层,立交桥层层叠叠,转上两圈儿便叫人分不出东西南北。我忽然意识到不该这么傻看,总得给自己留点脸靣吧。
8 o' ~/ y: z: Y* ~$ n) J7 _3 d我问小帅关于《冬》剧的情况。他说,片子已经剪出来了,不过……因为经费紧张,只制作了两个拷贝,自己留一个,另一个连同音响带想法子弄到香港,在那里合成、做英文字幕,找出路。我一听,心里便凉了半截,折腾了一年多,花掉了他的全部积蓄,还借了债,落下地的是个没有主儿的孩子呀。小帅看出了我的忧虑,便从皮包里拿出来一张十分挺括的信纸给我看。那是一份加拿大政府邀请《冬春的日子》参加渥太华国际电影节的信函,信纸上印的净是外国字,正上方有一坨怪里怪气的图案。
3 ?- m; N- B- Z& C& _- w- H8 s“靠得住吗?”
0 D& Y  ]( H6 a# x" y. M“上头有渥太华市长的签字,错不了。”: X$ y) f( n6 j7 n& s6 _8 p0 N
我用手掂量着那封邀请信,心里一阵得意,大有为儿子苦尽甘来,扬眉吐气之感……+ _+ B; ^  S  v$ D! U
面的开到西直门一带,颠簸着过了一条铁道,又穿过一条老街,最终停在了新闻电影制片厂的职工宿舍楼前。我看了一眼车上的计价表,上头显示出12元的红色数字。/ k) V: c4 v! M2 X7 X3 O
小帅领我去他朋友家,上楼的过程中说明房主姓“单”,夫妇俩知道我要来北京,便带着孩子去了父母亲的家里。+ Q1 S6 d: O) x) ?1 Q: z- k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住家户。一进门,我便被门口的衣裳架子、鞋柜子弄得碍手碍脚的难受;进到屋里,小帅便指着一张长沙发和旮旯儿里的一堆杂物说,那就是他的天地。我心里一阵火烧火燎地难受,过去只知道儿子在北京住在朋友家里,没想到沦落到这步田地。
6 Z% F  g1 m7 g* y1 B7 w杂物堆里有大小不同的各种购物袋,小帅是用它们装衣裳、鞋袜和书籍的;还有许多
/ s( c; k( E5 W: S; ^. q电影胶片盒儿,它们亮晃晃地摞在一起,搁置在一旁,有种莫测高深的神秘感。最触动我的是一只绿色帆布箱,它是我读大学时候使用过的,到了小帅考取北京中央美术学院附中时便给他接下去用,至今有30多个年头了。箱子的边角早已磨得露出了马粪纸,两根带子也都断裂得无法再起作用。
! l( I) v" N! Y: [- c; p- b+ Q5 _小帅把我领进主人家的卧室,叫我就住那里。我想,这么热的天叫我睡席梦思床,受得了吗!我做了睡地上的打算,便用湿布下大力气地去擦床头柜前面的一溜儿水泥地。收拾厨房是件烦人的事,灶具和瓶瓶罐罐上面都粘着一层油烟,用了小半瓶洗涤灵,才洗的摸得上手。厕所里马桶的模样儿可想而知,亏得一瓶乳白色的清洁剂,倒是轻而易举地把它擦洗出了陶瓷的本色。当我走进大间,去给小帅整理那堆杂物的时候……两只手发起抖来,怎么也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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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X. d2 {$ w6 W* C; ?$ A" H! ~敲门声把我惊醒,赶紧穿上背心去开门,来人的名字叫刘杰。刘杰有个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眉毛、眼睛、鼻子都长得挺俊秀。再往下看,便是胡子拉茬的武相了。不过,这种俊秀和武相组合在他的脸上,倒也还讨人喜欢。小帅说刘杰是《冬》剧的摄影之一,为了拍这部电影而冷落了女友,两个人就这么的吹了。我听了儿子的话心里很不安,像是老王家的人做错了事,连累上了人家。我赶紧用茶卤儿给两个孩子一人对了一杯水,三个人便坐定了下来。% _! y/ J! p7 G# L/ h% \' S
电视里正在播放美国娱乐片。唱歌的人是一个扎着狗尾巴辫子、戴着耳环的男人,脸上痴呆得一点激情也没有。忽然,从屏幕的左、右伸出来两个女人的手,它们把歌手的脑袋当成了玩物去摆弄。接下来,俩人的脸也进了画面,不仅用舌头去舔歌手的鼻子和眼睛,还用牙齿咬人家的耳朵……末了,脚丫子也用上了。唱歌的人并不生气,照样在那里哼哼唧唧的自我陶醉。. t& a: H. {+ O" m2 F
“北京准放这个?”我问。  \9 k7 |* J: H% D
“哪儿呀,这是小耳朵接收下来的信号。”刘杰回答我。
" Q0 ?6 y) X: W- T. L, e) Z“什么小耳朵?”+ e* r8 A5 R+ g1 ]* G3 |( a
“就是碟式天线,三千块钱就能装一个。香港、美国的电视节目全都有。”& [) P) ~# P0 V3 t. l
“不犯法?”
, d6 M9 A3 g# v; F* F6 j7 l“嗨,改革开放了呀。”
$ r2 i4 u9 ]* B  T4 R: F收拾厨房的时候我就摸清楚了这里的饮食状况──烧的是管道煤气,米和油、盐也都有;菜就难办了,一堆土豆干巴得表皮起皱,立在墙角的几棵大葱直往下脱皮,冰箱里只有鸡蛋和吃剩下的几片粉肠。看样子,这顿晚饭非得下馆子喽。: Q# c. t- t' f
我跟着两个青年走上大街。街上到处都是盼奥运的宣传画和标语,展示在商店橱窗里的生活用品琳琅满目,路上的行人穿戴得都很时髦,个个显得都很阔绰。我怕小帅讲排场,把我往大饭店里领,便有意敞开衣裳,做出一副下里巴人的样子。还好,一个拐弯儿,进了一条小街。
9 s1 E! g4 E6 n3 x# Q这是一条小吃街,一张张饭桌便星罗棋布地摆在街心,很有些异国他乡的浪漫风情。我们左右环顾地走了半条街,终于在一家“川味王”的饭馆门前找到了一张空桌儿。店老板是个30岁出头的四川妇女,说起话来拿腔作势,很像《沙家浜》里的阿庆嫂。我还是怕小帅破费,在他看菜单的时候说了句“天热,吃些素净的好。”老板娘接过我的话,一口气报了十几样冷盘和小炒的名称,我能听懂的只是“盐水凤爪”和“麻婆豆腐”。最终,小帅以每人三两黄瓜丝儿芝麻酱凉面定了夺。老板娘的热情消失了,阴阳怪气的那声“要得”,叫人听了脸红。
, q& H7 G) P$ [) P# ?+ n有十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挤在一张桌子上会餐。从她们的年龄和神态去推测,准是些个即将毕业的初中生,分别前想要醉上一次。这个人给那个人敬酒,那个人转着圈儿地同大伙碰杯……像是一蓬盛开的桃花。, x6 E" j) ^) D
跑堂的伙计在给别人上菜时,顺便给我们这里带来了一碗凉面,说是另外两份马上就到。刘杰和小帅叫我先吃,我知道推让没有用处,便欣然接受了。
$ H, v3 _5 ], o3 P5 ?/ e4 p/ N我用筷子把黄瓜丝、芝麻酱跟面条调和均匀,吃一口……夹生!我怕引起孩子们不安,便做出很有嚼头的样子;心里想,但愿孩子们的那两份,不要同我的这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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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s3 c& K2 ~( u+ P! x: o我老伴儿的姐姐在北京钢铁学院教书。有一天,她在电话里约我和小帅星期三去她家聚一聚。还说她跟冠子已经联系上了,冠子也会来的。我听了自然高兴,到北京已经四天了,还没见过女儿的面呢。
* p8 c8 F' m; E4 V" }3 Y. n* y% v聚会的那一天冠子来得很迟,是午饭当中插进来的。她剪了一头短发,穿着松松垮垮的文化衫和大裤衩子,项琏上的坠子在胸前一闪一晃,很有些青春朝气。从冠子的应酬能力来看,已经不再是个羞羞答答的小女孩了。% L* M6 C0 G. D) _
姐姐家的屋子很小,人和人碰来撞去,谁跟谁对上头儿,两个人便扯上几句话。我问冠子忙些什么?她说掉进钱眼儿里啦。原来,她和几个同学正在给一个室内工程画设计图,画一张有好几百块钱的收入。
) ~: O. @; e, A9 D“多少天能够画一张?”
  r; K) A- W+ o“顺利的话,也就是两三天吧。”' |7 f4 a  z) i* r$ }
我听了冠子的话,心里头想,这不是发了么!; N8 c% u! j8 m7 V
冠子还说,她从一个叫何威的同学那里借了一套空屋子给我们住;只是生活用品不齐全,得添置一些碗筷什么的。我表示很好,等她妈来到北京的那一天,我们就住进去。
- W8 _1 s6 m1 S; @; F我发现冠子常常走神儿,问她是不是惦记画设计图的事?她说是。我催她早走,不必因为陪我而影响那边的工作,她答应了。临走时从背包里拿出来一台崭新的半导体收音机,因为她知道我有收听短波的癖好,便买了这台日本产的,灵敏度很高的索尼牌收音机送给我。一问价钱,九百多块!没把我给心疼死。7 `2 ?4 b7 v5 p0 t
冠子旋风般地来去,使得我心里很不踏实。好在那天亲戚家里人多,拉拉家常一下午也就过去了。往回走的路上,小帅说冠子交给他一千块钱,是给我和她妈出门坐出租车用的。正说着,迎面就有一辆出租车来了,小帅朝着那辆面的刚一招手,就被我一声“干么”制止住了。而那辆面的还是一个大掉头,停在了我们身边。小帅走上去,低声地跟司机说了几句话;司机十分友好地再一次掉转车头,离去了。! x. p: M0 h) s$ l' H! U$ a
我问,“人家没生气?”
; k9 L: v) ~, d7 @5 W' ^( s2 f小帅说,“我叫他去他不想去的地方呀。”3 e6 ^$ t, R% b) _5 N8 ]" s, Q
我们在林荫道上默默地走着,路灯下的人影儿时前时后,时短时长。我知道小帅此刻的心里不好受,同妹妹相比,够他难堪的了。我很想找个话题缓解一下尴尬的局面,想出来的话又都觉得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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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W7 l4 \' c, `回想起和小帅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他常常是兴奋与沮丧交替出现,有时候扯着破锣嗓子唱上几句京戏“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有时扒不上几口饭便坐在那里愣神儿。不管是清晨还是深夜,“BP”机一响,便要出去回人家电话。逐渐地我摸清楚了他急于要办成两件事:一是把《冬》剧剪接好的底片和音响带弄到香港去合成,二是办理出国护照。
6 v0 ?9 x. c1 m1 D有一天,气温36度,我吃了午饭,便想上睡一觉。小帅回来了,头一句话便是香港有一家电影厂可以给他提供方便。我听了小帅的话又兴奋、又紧张,像是参与儿子干地下工作一样。3 U4 |: I$ g' ~2 H. v0 ~' t
小帅在厕所里冲凉,弄得水声儿哗哗的响。我躺在竹席子上难以入睡,想起几年前做过的一个梦。梦里小帅丢了,我同他妈四处去找,找到一条小溪边,那里有一道丈把高的瀑布,落水之处是一个水潭。我指着水潭对他妈说,总得下去看看呀;他妈说也是。我下了水,一头钻进水潭里,水潭里冰凉,昏暗得很。我用手四处去摸,果真摸到了一个孩子,我把那孩子一托出水面,他立刻变成了一副骷髅。我呜呜地哭,醒了还想哭。我把梦里的事儿说给老伴儿听,她说是够吓人的。; e2 K4 ]7 S( N6 Q+ [
小帅洗好澡便来到我的屋子,把胸口顶在风扇口上吹,还说他要去法国大使馆,参加那里的一个派对,一回到外间便有倒腾纸袋子的声音。我偏着脑袋朝外间看,看见他在那里用湿布擦一双皮棉鞋。我心里纳闷儿,大伏天里穿那鞋?等到小帅走了,我便过去看他换下来的鞋,发现鞋帮子和鞋底开了大口子。4 s7 H3 F: O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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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单家真是够呛,看在眼里的是四堵墙,身上挨着的是海绵沙发和席梦思床。真希望老伴儿能够早一天来北京,好住进冠子为我们借的空屋子里去。/ \0 b  S  ~3 S6 f
有一天后半晌,忽然刮起了东北风,风把树梢吹得摇头晃脑,就是不进家。小帅五点多钟的时候回来了,还买了两根熟香肠和一包朝鲜什锦泡菜。他问我干么不出去走走,外头可风凉啦。我说,就一把钥匙,我要是锁上门走了,你回来怎么办?
& L. k3 D: u/ B6 O; f吃过晚饭,我们便锁上门出去透气,徐徐凉风扑面而来,脑袋瓜子立刻便清醒了。两个人溜达出老街,跨过铁轨;再往前,便是华灯初上的大街了。& S% M. F) l* r
人行道上净是夜市地摊儿,从玉器、古玩到袜子、手表、鞋,什么都有。我被一只耶稣受难的铜十字架吸引住了──耶稣低垂着头,伸展着胳膊,并拢双腿,手掌和脚背都被钉上了钉子……那是多么崇高的“死亡美”哟!摆摊儿的人说,这货是他爷爷从一个西班牙传教士的手里接下来的,至今少说也有百十年了。我拿起十字架,掂了掂,摸了摸,它沉甸甸,溜溜光。尽管我对它爱不释手,最终也没敢问人家价钱。
- G" Q4 w; }, j' C, S2 Y" d3 t- [小帅买了两份锥形的冰激凌,没吃上几口他便笑出声来。我问他笑什么?他说,刘杰说咱们爷儿俩真逗,一个是五九年戏剧学院毕业的大学生,一个是八九年电影学院毕业的大学生,父子大学生在北京当上流浪汉啦。我听了这话先是歇斯底里地笑了一阵,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负和清高。其后,便是凄楚的哀叹。
' n, s/ l0 G  |" E0 A“你能长久地住在姓单的朋友家里吗?”
' g5 x. }1 N' _' \$ K/ |- ~; z“那怎么行。”
7 b, j# U% _( J$ m  o“往后住哪呢?”
% H, a& W4 I& k5 O5 q* o“打橄榄球呗。”
8 f: D' _1 a! V“不能租间房子住吗?”0 k5 Y0 e* ]: X6 L
“租过,楼房和农民的房子都住过。楼房太贵,月租没有三四百块钱下不来;农民的房子冬天没有暖气不说,拉屎撒尿得上茅坑,最碍事儿的是没有电话。”1 m. Y& T, M* X9 E# b. K: L. X* @
我想了想对他说:“那就租一间楼房住吧,房钱归我出。”0 Y8 V2 Q3 {: b6 O+ s. \
小帅听了我的话愣住了,说了一句:“开玩笑。”3 M3 _3 u7 z; J+ u& ]+ E
我分析往后家里的经济情况──冠子已经能够自立;我同他妈的工资合起来700多块钱,把多一半的钱拿出来给他付房租,剩下的钱加上外块和奖金,足够我们两个老的花了。小帅听了我的解释没吱声,我知道他太需要有个住处了。
9 s# }) k2 I0 G9 G; \由于我过早地剥去了裹在冰激凌上的那层蜡光纸,弄得手上黏糊得难受。小帅指着马路对过的公共厕所,说那里有水洗手。我进了厕所,洗手的过程中肚子疼了起来,准是白天太热,傍晚给风一吹,又吃了冰激凌,造成的肠痉挛。我就势蹲上了茅坑,庆幸肚子闹得是时候,是地方。) m' Y+ L/ S" g3 l! `7 F: X1 K
进来了两个撒尿的人,他们有这样一段对话:  H6 e! G: n& X" z+ T  V
“知道魏京生要提前释放吗?”2 o3 y( x2 R/ i4 a: ]4 d
“那是咱们跟萨马南齐打奥运牌。”
$ t6 }0 B* o* q- {+ O“拿人当赌注?”
: q  t0 v: ]% k4 f& d“国家穷呗。”( D- A5 w' F8 ]/ C! i
我对着花墙系裤子,从十字花的空洞看出去,发现小帅站在马路对过的一家打烊的汽车商行门外往里头傻看──陈列在店铺里的轿车五颜六色,它们不管方向,有高有低的汇集在一起,给人以天外来客的遐想。3 k5 Q" J' }' ~9 ^
我穿过马路,悄悄地走向小帅……  _% F5 q: S, M' x0 ?

0 ~: {, B5 ^+ a老伴儿是在7月九9那一天到的北京。当天,我和她还有小帅, 三个人便住进了健翔桥附近的一栋名叫“丝竹园”塔楼里。两室一厅的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两张床、一张方桌和一把椅子,咳嗽一声满屋子响。冠子为我们添置了床单、脸盆和油盐酱醋,就这么落下脚。
) q. k" w$ r0 J. I( K小帅的手头上有一盘《冬春的日子》录像带,那是他从电影拷贝上转录下来的。住在单家的时候没有放像机可使,只好等老伴儿来北京,拿到姐姐家里去一起看。* I+ {. f/ P6 n
看录像的那一天人不多,除了我和老伴儿,便是姐夫、姐姐,以及姐夫的母亲,我们是随我们的孩子叫老人奶奶;再就是奶奶的重孙,小家伙五岁,叫明达。那天小帅没去姨家,说是有事情要办;我猜,他是因为我,而有了心理障碍。) H& o+ U" c' ?" r' V
片头字幕很简单,行云流水般地在黑底上滚动,对于一部小体裁电影来说,还是很得体的。# h) J8 L' b0 o
正片一开始,便是男女主角床上的戏,由于光线处理得很暗,加上做爱的方式少见,叫人看了摸不清头脑。奶奶就问,那是做什么?没有人回答。
, K/ W0 ?# E! b. O- e我对那段“荤戏”很不欣赏,倒不是因为我封建,也不是碍于两家子四代人看那东西有失体统;而是它出现的太突然,没有情感上的铺垫。再说,表现性爱是西方电影的拿手戏;中国人想玩那?下辈子吧。随着故事的发展,我便被剧中人物的命运和它的艺术性吸引住了:3 e, C3 G, b- K8 R: y
男的小冬和女的小春两个人是一对儿恋人,同住在一间杂乱的小画室里,靠着教书和卖画过日子。由于前途渺茫和经济拮据,两个人渐渐地对生活失去了热情,情感难以维系……小春怀孕了,不得不打胎。小冬为缓解女友流产后的苦恼,便带着她去自己的东北老家走走。
# k1 G5 B9 ]5 y' J, A0 q! C/ |$ W% {东北的冬季是美丽的──大雪、苇塘、封了冰的河道,还有蒸汽机小火车。* I# ]/ {5 p# M- J) X& u
有一天,小春跟男友坦白了她即将出国定居,同一个澳大利亚的郎君结婚,那人答应在悉尼为她筹办个人画展。小冬笑了笑,说是早已偷听了他们之间的电话。2 c  W# T' D1 |( i  A$ g
当片尾滚动出“印象电影工作室”制作时,我眼前一亮,大有文艺解冻之感。在姐夫起身去关录像机,取录像带,把带子用纸包好的过程中,屋子里的人还都坐在那里不动,像是等我一锤子定音。我说,我担心小帅……还会拍出这样的电影不。7 q; b8 }4 Z# ^8 b
往回走的路上,老伴儿总是拖沓在我的后头,一副受委屈的样子。问她怎么啦?她说,姐夫不给咱们面子,偷着在那里看武侠小说;姐姐的表现又过了头,明明对小帅拍的电影不感兴趣,还在那里强颜欢笑地去附会剧情。老伴儿数叨完姐夫和姐姐又可怜起奶奶,老人家只好用糖果去安抚明达,免得小家伙捣乱。' |% L1 l9 h2 o
我所从事的话剧工作虽说跟电影隔行,但必竟同属表演艺术范畴,看完儿子拍的电影总得提几条有份量的意见才是。我把故事情节逐段地回忆,挖空心思去想,直到小帅夜晚回来,也没理出几条。* q$ _# S2 z# p6 h
我叫老伴儿先说观后感。她支支吾吾的说了些“不简单”、“挺好的”套话;说着、说着便急了,抱怨白天看的那一遍干扰太大,脑筋没法子集中在电影上。轮到我说,我把《冬春的日子》比着一条清澈、纯净,散发出一丝凉气的小溪,它在寂静的山林里流淌着,偶尔也会溅起一团水花;只是它太微弱了,微弱到难以引起社会的关注。
; A. S1 a; u7 I3 W" M7 I小帅问:“故事是不是太平淡啦?”7 @8 [( H& D8 O6 W! Y4 q; B: G
我回答:“那到不,平淡得真实,总比故弄玄虚要好。”; O5 b8 _* `/ D0 d: ?# w
“那么结尾呢?”" k! c8 s1 n7 g. f" [
“我看到小春出走时,是担心过收不了场。没想到出现了神来之笔──小冬对着镜子打扮自己,戴戴帽子,穿穿衣裳……画外音说小冬得了轻度的精神病,昨天晚上砸碎了全校的玻璃窗。寥寥几个镜头几句话,把主人公的命运推向了新的危机。”; J  K* P$ e0 N7 I
小帅笑笑说,拍不起砸碎玻璃窗的场面,反到出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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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老伴儿一起拜访了几位熟人,大家见面都很亲热,唠叨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总算是了了一件心事。
% w, r" e, v: p2 d& I1 W0 j我老伴儿要准备开学上课的事情,于8月21日动身回武汉去了。我不能随她同行,原因是小帅已经离开了单家,再想回去住,怕有些难处;叫他一个人住在冠子借来的这间屋子又很勉强,必竟跟人家关系上隔了一层。还有,小帅正在为申办出国护照苦恼,他的户口所在单位福建电影厂已经把他的有关材料上报到了电影局,其中注明了他是“独立影人”。“独立影人”意味着离经叛道的另类人物,我得留下来陪陪他才是。
. X2 z+ f6 j. I6 y9月1日下午6点多钟小帅回来了。那天,他的情绪特别好,好得反常。我问他护照办得怎样啦?他先是吞吞吐吐不知所云,跟着便骂了一声“操──”,说是报纸净坏事,把张元导演的电影《北京杂种》说是得了什么国际大奖!小帅的意思我知道,近来国内和国外对“第六代导演”十分关注,过多的宣扬,便会引起政府对这批天马行空的小子们的控制。2 |, f7 R3 d$ c( B; i' c. @8 f
当天晚上,我进厨房续茶水,从门缝里看见小帅坐在他的床上摆弄扑克牌,等我续了水推开他的门……床上的扑克牌不见了。我断定,那是他偷着给自己算命呢。7 V" \+ H" q( u3 @
“小帅,你能不能跟福建电影制片厂的关系改善一些,一方面接他们的活儿,一方面搞自己喜欢的片子?”" [$ ~- Y9 N9 ?* X/ ^
“那是不可能的。”
) x/ c$ M* y  J+ j  i  ^5 a' P“怎么不可能?”
8 H' O0 n) J' U! f$ G6 D“比方说,福影厂给了我一部片子。从修改剧本到选景,然后是成立摄制组去拍摄和做后期,少说也要干上一年。再接一部呢,又得一年。最终……就没有我自己了。”
- Q% R/ _  }6 ?& L- Z我向小帅说明,我总是惦记他两件事:一是怕他犯政治上的错误,二是承受不住贫穷的压力。他说我讲得很透,这也正是他要向我交的底。他说他不想在刀尖上跳舞,那也不是他应该干的事情。就拿《冬春的日子》来说,福建电影厂要看这部片子,他给他们看了;电影局在办出国护照上卡他,他把片子送上门去给他们审查,要是政治上有问题,那些人能饶了他。至于穷,他说他认了,也不怕。
! _1 i- l8 Z3 h5 O1 u刘杰推开门进来了,嬉皮笑脸地问小帅喝什么酒?看来,是他约人家到这里来喝酒的。
$ ?* V. ~' a6 _: F( g- I& p" W我上夜市买了一瓶二锅头,两段熟香肠和半拉卤味儿的猪耳朵。一回来,便发现俩小子闷在那里不说话。我没去多想,便把香肠和猪耳朵切了切,端上了桌子。  w+ h- |2 N( I+ \
刘杰的酒喝得太猛,菜没吃几口,半瓶子二锅头便进了肚。我正在厨房里煮话梅汤给他们解酒,便听见厅里“砰”的一声响,伸头去看,是刘杰把酒瓶子摔在了地上,嚷嚷着“鸡巴独立制片人,下大狱的货!”;说完,便软绵绵地扒在桌子上,不知道是埋着头哭呢,还是笑。& x6 I+ ^% y' ?( T$ r& [- h
我蹑手蹑脚地走近小帅,问他这是怎么啦?他先是糊弄我,说刘杰是为了女朋友的事情发酒疯。刘杰晃晃悠悠地抬起头,眼睛盯着小帅,用手指着我,“给你老爸看,怕什么……”这样,小帅便不得不从衣裳兜里掏出一份影印文件,交给我的时候还补充了一句,“小沟小坎儿的,跨一步就过去了。”我急忙去拿老花镜,险些被地上的碎玻璃扎了脚。, l, P7 x* P# {( D: i! Q- I2 }
那是一份广播电影电视部电影局1993年6月15日印发的第26期《电影工作讯息》的影印件。文中摘抄了5月20日香港《文汇报》的一篇题为《悄悄崛起的大陆独立制片人》文章中的片断;而后,便是以官方的口气点了以张元为首的几个第六代导演的名字,小帅就在其中。编者按里有这样一段话,“……对此种现象不宜放任自流,如确有存在必要,其准拍、审查、发行、出境应该有适当措施。”2 D0 a, y+ c; j- Y% Y
前半夜,我的脑子里净是鬼打架,净往大灾大难上面去想;一觉醒来,冷静了许多。我问自己,张元和小帅的电影都是在北京拍摄的,那样大的动作官方会不知道,何以还要借用香港的报导来说明国内地下电影的状况呢?再说,那份东西说它是政府文件吧,名称上却是《电影工作讯息》;说它是讯息吧,其中又有约法三章的官方条文。看来,那些发号施令的人是心虚,借题发挥吓唬小青年。
7 \( t& b" A7 s& P0 L9 h4 o" R# e起床以后,我很想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小帅和刘杰听,一直等到了8点钟也没听见他们有动静,推门一看,床上是空的。/ ^0 n* m# M+ x'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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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帅说我走运,这次来北京赶上了崔健的演唱会。
  L9 |& ?0 l0 ^/ @  p崔健的歌曲曾经风靡一时,那首《一无所有》至今我还能够哼上几句。他的演唱风格粗犷、洒脱,在哀怨中反思、呐喊,有中国摇滚之说。由于它的叛逆性和搧动性,崔健便被政府视为异端分子,只允许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在监控下去喧嚣。这次演唱会,他是打着为申办奥运募捐的旗号,才得到批准。7 y5 L% H% {6 d
5点半钟的时候,刘杰便来催我们动身。小帅把自己的车子给我骑,让刘杰的车子带上他,两辆自行车专捡背静的街上走,生怕给警察逮住。
7 `/ f+ e1 U3 X' T' u. T5 s太阳还挺高,首都体育馆的门前已是人山人海了。墙根底下,花坛沿儿上,全被卖说明书的、卖录相带的、卖饮料的摊贩占据。其中,以卖“调侃衫”的生意最火暴──衣裳上有的印着崔健的头像;有的印着他的口头禅,像是“我要撒野啦”之类的话。最逗的是一个胖女人,她把印着邓小平南巡讲话的圆领衫穿在身上,“胆子大一些步子快一些”几个字在奶子上颤颤悠悠,很不严肃。' G! f) X9 ?+ p' f' V2 P
我们各自拿着一瓶矿泉水,夹在进场的队伍里慢慢腾腾地往入口处那里移动。走着走着,便听清楚了广播里的治安条例,其中有不许携带瓶装饮料入场的规定。我们只好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喝上几口,扔进了垃圾桶里。
6 R8 C% r1 ~9 f  _5 s有许多警察把守在检票口,使得进场的人很不舒服。小帅轻声地问刘杰有何感想?刘杰说像是参加宣判大会。我联想的事情更可怕,不便说出来。
) b* r( Y3 P" K6 u0 j2 i& R6 z体育馆的比赛场地上也临时安放了许多长条椅子,分为前区和后区两个观众席。我们的座位是在后区的第二排,算是相当的优越了。叫人啼笑皆非的是,每一排座位的两端都已经坐上了一名警察,看上去像是一溜篱笆墙。阿弥陀佛,我的座位跟警察之间隔着一个人。
! F# E3 W3 E2 z$ o2 i) L表演舞台就设在西看台上,色彩艳丽的塑料座椅层层叠叠,如同用马赛克镶嵌的一面山坡;各种乐器零乱地搁置在座位上,麦克风的支架有高有底地间插在空隙之处。对于这样一场盛大的演唱会来说,如此简陋的设备,叫人担心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过,“舞台”的左右两侧却有着惊人的举措──上百只音箱垒起来的“音墙”,黑压压地面朝听众,一旦轰鸣起来,震撼力可想而知。我扭头看了一眼全场——北、东、南三面阶梯式看台上都已经坐满了听众;抬头往上看,纵横交错的钢梁上悬挂着两条大红标语,一幅是“沿着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胜利前进!”,另一幅上写的是什么我已经忘记。一阵“喔喔”的声音此起彼伏,我问刘杰那些人喊什么?刘杰说是催场。于是,我把注意力又转向了舞台……
- F5 \0 \' o) i5 i9 ]演出铃声一响,调音师们便走进场地中央的调音地儿里。听众疯狂地喊叫着,喊叫声儿偶尔汇集成“崔健”二字,很快又都嗡嗡成了一片。! x! @: V5 R+ k
崔健的出场极其平常── 一件黑色的背心,胸前挂着吉它,走起路来松松垮垮,一副不拘小节的痞子相。喊叫声渐渐地平息下去,偌大的一个体育馆里,像是只有崔健的存在。他向听众深深地一鞠躬,一声“朋友们,晚上好!”台下立刻响起了不同的回应。
. i) {$ ^' P1 ^; f+ N' L崔健背过身子,耐心地等待乐队校音──定音鼓敲得咚咚响,吉它、古筝各自弹出缠绵的单音。最受听众喜爱的是一个吹萨克斯管的人,他的个子很高,戴眼镜,能够吹出俏皮的音节、做出怪模怪样的动作同台下的观众逗乐子。刘杰对我说,那人叫刘圆,是崔健的老搭档,两个人始终摽着膀子一块干,很讲哥儿们义气。: @. ]+ C7 Z  F! Y3 b0 ?
舞台上的照明发生了变化,只剩下几束追光对准崔健的背身;当崔健转过身,没等说完要唱的歌名,台下听众已经按捺不住地手舞足蹈起来。体育馆变得狭小了,强大的声浪仿佛要把屋顶掀掉。那是我一生中最最失去理智的时候,想哭、想叫、想跳……
4 i6 I& P) ]$ y/ X《一块红布》这首歌通俗易懂,意义又十分深刻。它是用自我对话的形式,来反省人生的。歌词大意是:你用一块红布蒙住了我的眼睛,问我看到了什么?我说看到了幸福;问我要去哪里? 我说走你指引的路……不知何时,场地里的照明暗了下去,人们像是掉进了黑洞,无边无际。我扭头往左看,左边的看台上有几处亮点;回身往后看,后看台上有更多的亮光……刹那间,全场已是繁星一片。" f2 D7 F* m! L7 Q. v
歌:你问我在想什么?) z" ~* {" n/ v( i8 U
我说要你做主……$ d: [1 t3 B2 l
不知什么时候,前后区之间的通道上集结了那么多的警察。他们用斥责的语言和威胁性的手势,制止那些手里举着打火机和蜡烛的人“玩火”。一曲终了,全场逐渐地恢复了原有的照明;而我,紧闭双眼,想要留住那些星星之火。
3 n) z6 J, ]. C5 M: v' I演出到了尾声。当崔健高歌他的成名之作《一无所有》时,我……我悲伤到了极点──崔健坏小子,你唱的就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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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1 |% N# B3 t: f# J7 e小帅一时难以办成出国护照,我也不能够久住在这里,只好给他租一间屋子,结束掉寄人篱下的日子。姐姐知道以后,便托人四处打听;冠子也在同学中间活动,宣扬得工艺美术学院无人不知王小帅要租房子。小帅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说北京哥儿们多着呢,每家住几天,一年就过去了;其实,急得嘴上起泡。' R. [, y& U2 W7 g
我更是厚着脸皮四处打听,倒是从一个摆摊子卖肉的王师傅那里打听到了有一处农民的房子要租,我便带上小帅去看。那是一间就着三合院儿的一面院墙新加出来的屋子,面积挺大,水泥地也溜光,每月租金两百元;问题是没有暖气设备和自来水,土坯子厕所脏得下不去脚。小帅倒是说行,最叫他满意的是房东家里有一部单位分机电话。+ y7 f  `5 W; D+ O
我去姐姐家,请她给我预订一张回武汉的火车票。说起给小帅租的那间农民屋子,姐姐便坚决地反对。她说,冬天就要到了,叫一个大小伙子在屋子里伺弄炉子,怕是要闹出危险,我这才恍然大悟。
, L0 X! i2 y/ ?" [, _退掉了农民的屋子以后,小帅说他可以住到一位叫庞明的朋友那里,还掏出来一把钥匙给我看,表明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我问他那人的性格怎样?他嘻皮笑脸地说,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 F* t' U% T! F, |8 b, l搬家的车子叫来了,就是那种黄色面的。我避免跟小帅说话,也不敢看他一眼,便装成忙于把帆布箱、行李和纸口袋往车里塞,赶快结束这种难堪的局靣吧。面的起动了,发出“嘟嘟”的响声,我跟上去走了几步,没等我招手,面的便钻进了车流之中。7 J! z1 d4 R' ?/ n, b( i
庞明后来对我说,面的司机问他那人怎么在车子里大喊大叫地唱京戏?他回答,我那朋友是个京剧票友,正打算下海呢。
  ~: Y5 {4 `9 y" U我订的是10月1日回武汉的卧铺票。临行前,去了中学时代的同学张宝伟的家,张宝伟送他的爱人去了昆明治病,没能见上;又去大学时代的同学杨再葆家,由于我的心情沮丧,在他家里吃了晚饭,便匆匆离去。4 g# v. V& z: T% ~( s# |4 _
杨再葆的家住在六里桥,从那里到北四环路须要穿过整个北京城,下了公共汽车,我的两条腿像是失去了知觉,只能够拖着它走上健翔桥。
3 r5 d3 l; m$ e% a健翔桥的两端路灯真气派,每根灯柱都有十四、五层楼房那样高;灯光的颜色黄里带红,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球。我慢慢悠悠地在桥上走,小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舒服得很;趴在水泥栏杆上休息一下,数一数桥下穿梭的车辆,有种童趣尚存之感。一个穿花格子衬衫的青年走近我身边,他说的头一句话我没听清楚,等到他把手里拿着的厚纸夹一展开,才知道是个算命的。算命的人又说,我送给先生一句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嘿,这人以为我在寻短见,想拿古人子夏说话来套我!我不敢跟这号人纠缠,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 F: N2 ?8 Y+ a, F" x$ x算命的人走了,倒叫我想起不久前发生在武汉家中的一件让人忌讳的事情:那天我在厨房里做饭,不明不白地打碎了一只蓝花碗;老伴儿在客厅里摆餐具,一只咸鸭蛋又止不住的在桌子上滚。我打碎碗,那是“砸了”的意思;老伴儿又来了个“滚蛋”,合起来不就是“砸了滚蛋”吗!当时我便在挂历上把那一天做了记号──5月19日。- i! u+ I0 k* @% ?7 r) z3 x
一走下健翔桥的便道,便看见我们的住房里亮着灯。小帅在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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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7 Q" B1 a6 |& q, h下火车的那一天武汉下雨,我只好躲一阵赶一阵地往家里走,还是免不了淋湿了衣裳。揿响门铃,便听见老伴儿快步行走的拖鞋声,终于到家了。
- w& ^5 e* {  {5 d4 t( v8 |在北京溜了三个月的门缝儿,一旦回到自己家,心里那个塌实呀。我拿起电话,话筒里响着嗡嗡的声音,想不到该给谁打电话,便把它又放回到机座儿上。我每间屋子都走了走,摸摸桌子、床和书架……它们都是按我的意思摆设的,随我在床上怎么躺,随我在椅子、凳子上怎么坐,想看什么书就从书架上拿。几盆月季花已经枯死了;石榴树和茉莉花的枝子里还有青色,不知道能不能缓过劲儿来。嘻,明天又能端上小板凳儿去街口卖呆儿了。2 L  ?5 ^) ]! s0 Z4 E0 n  V4 p8 c
躺在浴缸里真叫享受,恨不能把一池子水全都浸进皮肉里。随着身子在水里沉、浮,脑子里浮想联翩──健翔桥上神秘的算命人……崔健那人个子不高,可有威……老伴儿说这趟去北京花了3400块钱,我把大的开销一笔一笔地凑……都说欢迎我们去北京过春节,敢吗?
5 f+ E8 N! @* J7 \( |看完晚间电视新闻,又该老伴儿看她的香港电视连续剧,我写我的小说了。我把这篇东西已完成的部份拿出来往桌子上一放,不禁心灰意冷起来。因为,在北京的时候我把它拿给两个孩子看过,小帅看后无动于衷,说是干吗活得那么累;冠子是皱着眉头看的,问我何苦糟践自己呢。不管儿女对这篇东西如何评价,我还是把它完成了的好;不然的话,这一段难以忘怀的日子,过久了是会淡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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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以后无事可做,心里烦躁得很,不但爱跟别人顶牛、好动肝火,还记仇。搞得家里人让着我,外头人躲着我,成了个刺儿头。我偷着去医院精神科看病,医生不加思考地说我是更年期综合症;扯淡,那病早就跟我拜拜喽。儿子怕我这样下去出乱子,便把我和他妈接到北京,住在离市中心很远的万科城市花园里。
, \5 a- d  F8 g0 ~& ]& a& ]我在儿子这里住了一阵,又不对劲啦──整天待在巴掌大的屋子里,连个吹牛、抬杠的人也没有,老婆子成了唯一的出气筒;再说,整天家吃了睡睡了吃,小肚子直见往外鼓,衣裳、裤子都得另外做,这不是给猪摧膘嘛。不知儿子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动员我趁手脚还利落多出去走走,把北京城玩个够;一方面算是没有白来一趟北京,二来能够减肥。我心里一阵豁亮,便答应了。
; T+ Z3 A, t) B5 I8 ~头十天,我净在“120”路公共汽车经过的地方转──秀水街看时装,天安门广场瞎溜达,大栅栏里扎人堆儿,天坛公园欣赏古代建筑……不仅看,还吃了“天兴居”的炒肝儿,喝了“茶汤李”的牛骨髓油茶;就是豆汁儿那东西太难喝,一股子潲水味儿。听说西单有个图书城,我便决定往那里伸伸腿儿。
% [, b1 H8 J: U% r去西单图书城得在东大桥换乘“109”路无轨电车。那天一早我就到了东大桥,挨着设在十字路口的街心栏杆往“109”路起点站走,发现一个老女人擎着一只搪瓷碗,向一个卖烤白薯的人乞讨;卖烤白薯的人拿起一只个头儿挺大的烤白薯,习惯性的在手上掂了掂,顺手便把它放进了老年乞丐的搪瓷碗里。我没能多看一眼就晃了过去,脑筋里却留下了乞讨与施舍那一瞬间的记忆。我登上“109”路电车,本想在车厢的右侧找个座儿,车子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好再看一眼那个卖烤白薯的人;可惜,右边的座位都坐上了人。
, `& i5 K$ ]; k% r1 W+ b# h“109”路电车在朝阳门外大街上颠簸,那只烤白薯放进搪瓷碗里的画面,像是电视里的慢镜头一样在我眼前出现。记忆中:卖烤白薯的人是个挺清爽的小伙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老年乞丐穿了一身黑色的、硬邦邦的棉袄和棉裤──棉袄的前襟油光锃亮,像是一块小黑板;棉裤的屁股那里和膝盖头上都鼓起来个包。我从老年乞丐扎紧的裤脚儿上想到了自己早己去世的母亲,母亲当年就是扎着裤脚儿,裤脚儿下头是一双拳头大的小脚。/ {4 d0 U) s- H/ h; Z7 a
下了一整夜的雪,远山和树木已经模糊不清,天和地挨在了一起,空间变小了。我断了逛街的念头,便打开电视机,捧上一本书,想要以此消磨时间。谁知道,书看不进不说,荧光屏的闪烁也叫人心烦,脑筋净往那个卖烤白薯的小伙子身上想。. T' z; s$ ^1 D# m* {
北京街头有许多卖烤白薯的外地人。他们拿经过改造了的汽油桶当烤箱,把它搁置在三只轮子的自行车上,穿街走巷地兜揽生意,机动灵活地跟市场管理人员周旋,被抓、被罚,被没收家什的事常常发生。那个好心肠的小伙子是从哪里来的?安徽、河南,还是苏北……那些地方的人至今还很穷,一到灾荒年便四处逃生。同是挣扎在生命线上的人,小伙子是动了怎样的恻隐之心,才会施舍给别人那样大的一只烤白薯呢?想着、想着,想到了我自己和妻子、儿女们的身上──假如那个老年乞丐把碗伸向我们其中的一个人,谁会像那个卖烤白薯的小伙子一样慷慨解囊呢!我好想抽烟,只是戒烟已经大半年了,得要踏雪去买。
5 ~* D/ C. |3 p, l我是一个既偏执又脆弱的人,时常对人说“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那样”的话,一旦不如自己意,便会嫉恶如仇。儿子曾经不冷不热地给我扣了一顶“完美主义”的帽子。起初我还很得意,因为“完美”二字毕竟好听;而且,像我这么一个刺儿头,居然是个有“主义”的人。有一次,我无意中从基督福音的广播里听到传教士对完美主义的解释。布道人说,完美主义者往往脱离现实,以自己美好的愿望去要求自己和对待别人;一旦受挫,便会愤怒、绝望……布道人告诫信徒,世界本身就不完美,谁又能够从中追求到完美呢。见鬼,原来完美主义这顶帽子并不光彩。我必须再去见见那个卖烤白薯的小伙子,装着没那回事儿的样子跟他侃大山,把他人性中的另一面引出来,解脱我被完美主义纠缠的苦恼。: d# d& Y6 e( k5 @/ w
看看马路上的积雪已经溶化,我便带上坐垫儿和水,又一次去了东大桥,同样是挨着十字路口的街心护栏往前走……我失望了。
9 f: x6 A& W+ l/ P, v东大桥的天空灰蒙蒙、沉甸甸的,偌大的“蓝岛”金字商号此时也黯然无光。你来我往的男男女女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彼此之间没有感应。我有一种失落感,如同曾经在沙漠中发现了一块洁白的玉石,回头再去寻找,它不见了。
2 W* ^* r, ?, b$ ~$ E$ Z2 V昨天我去逛潘家园旧货市场,那里就有一排卖烤白薯的小贩。我很想知道烤白薯的价钱,便走近一个小摊儿,估量着那个卖烤白薯的小伙子施舍出去的白薯的大小挑了一只,用秤称下来一斤二两,要了我两块五毛钱。乖乖,两块五毛钱可是能买两斤大米或是半斤五花肉哩。' q) U9 L  X4 _9 W9 b, \
刚出炉的烤白薯很烫手,我把它拿在手上吹吹拍拍掰开来吃。吃着吃着,脑袋瓜子忽然开了窍——何必自轻自贱地去忌讳那个“完美主义”呢;心中珍藏一块洁白无瑕的玉石,不是很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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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 洲 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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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家 驹4 _- r! b  N! b1 j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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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君打电话给我,约我下午2时半去他家,从那里再一同过黄浦江,到某家花园酒店去吃一顿工作餐。我知道这种“工作餐”决非一般,便欣然地接受了。: ]2 G9 m* j7 I/ |! U
我住在徐汇区的莲花路上,这一带原先是上海市近郊,随着地铁的延伸才得到了开发──宽阔的马路上车辆和行人还很少;几栋尚待完工的高楼拔地而起,像是赤膊上阵的士兵最先占据了领地。我匆匆往地铁站走,发现路边的灯柱儿上拴着一条狗,它引起了我的好奇。2 K8 s; ^" `1 Q3 {' [, J; ?1 J
拴狗的那根皮带看上去很柔软、结实,锃亮的铜扣儿说明那是名品;只是整条带子已经扭曲得走了形,有些年头了。叫人望而却步的是那条狗的样子──周身的毛已掉尽,光溜溜的身上像是打了一层蜡;耳朵尖儿和尾巴梢儿上残存的毛配上嘴角两边的胡须,样子十分的滑稽。我眯缝着眼睛看它,它瞪着一双红得叫人难以置信的眼睛看我……过了许久,我对它没有产生丝毫的怜悯心,它也不向我摇尾乞怜。最终,是它觉得跟我打交道无趣又无望,倒倒脚趴在地上,不再同我对视。9 ~, g1 d* ?: u
这家花园酒店,就是一栋临街的老式小洋楼,毫无“花园”之说;只有走进门厅,一群婀娜多姿的迎宾小姐才会叫人明白这里就是酒店。如此一家不露生色的酒店坐落在高楼林立的陆家嘴地段,颇有小家碧玉的风韵。5 [/ |: [$ L  {3 u" D/ Z/ o- y
这是一次官商请台湾客户的便宴。菜单一亮出,其中的一款清蒸中华鲟,引起了座上客的非议:中华鲟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怎么可以明目张胆地列入食谱呢!酒店老板出靣了,他用闵南话、高山话、广东话、上海话与客人交谈,称兄道弟的一番客套,众人竟然谅解了店老板的苦衷,通融以“澳洲鲟”的名分开了票。1 u) Z5 z+ z# b0 }. P- k9 S2 D
侍者为每人斟得小半杯法国红葡萄酒,我也按规矩托起酒杯,观其色──胭脂般的红润,水晶般的剔透;闻一闻──芳香扑鼻,沁人心脾;抿一口──清香、柔顺,微带苦、酸……啊哈,我也过了一把贵族生活的瘾。
+ _& ]" [3 j* |: C' r% \& s清蒸“澳洲鲟”登场了!若大一只椭圆形的瓷盘里摆着一段巴掌大的鱼块,盘子一端的空白处,用中华鲟的鳞片装饰成了几朶花瓣;另一端的空白处,用数十粒金黄色的鱼卵作点缀。如此的精心打造的菜肴,其名贵程度可想而知。经过一阵谦让,直到台湾客商动了筷子,众人便跟上去共同品尝──味道好极了。有人摇头晃脑地发表感慨,有人拍腿叫绝地大加赞赏;感慨、赞赏过后就没词儿了,宴会转入了尴尬的局面。汤君从一只精致的小碟儿里夹了一筷子黑不溜秋条状的玩意儿给我吃,说是这东西还能美容。后来才知道,那东西是用大黄蛇的皮烹制成的凉菜,也是名贵得很。
' y: \3 d, N8 p- E走出莲花路地铁站已是夜晚10点多钟,我又在那根灯柱儿下头停住了脚。拴狗的皮带已经被人从中剪断,而那条狗仍旧守在原地未动。是步履维艰不便行动呢?还是被主人教化得不敢越雷池一步?我和它在昏黄的路灯下面又一次四目相对,这一次是我移步而去……' c5 @7 Y3 |0 ?( `, `# h2 e! p
小时候,听母亲讲过《五鼠闹东京》的故事。那故事荒诞离奇,无从考证其真实性,只能把它当作旧时妇女瞎扯淡,扯出来的天方夜谭。. Q5 f7 j' r' x. e- ?8 q' G
母亲说:
$ n5 |6 t4 n( N! f9 ^. ?9 o' j& O: B2 j: V古时候的人,只允许活到60岁,到了那岁数,子女便会给老人烙上几张饼,赶到山上等死去吧。有位宰相是个孝子,不忍心把父亲赶上山,便偷着在自己家的书房里做了一面夹墙,白天把父亲藏在夹墙里,晚上让他出来活动。
( w: G8 m) z) l) T- y: A. \有一天,皇宫里出现了五条怪兽,每条连头带尾有一庹多长,周身一层黑乎乎的短毛。它们在三宫六院里大模大样的东游西荡,如入无人之境。皇上限宰相三天之内必须把怪兽赶出皇宫,不然便以玩忽职守问罪。
; ?0 ^+ m3 I# ~! N. j" h两天过去了,宰相一筹莫展,回到家里,不是唉声便是叹气。父亲问他有什么心思,宰相就把五条怪兽大闹皇宫,皇上限他三日之内把怪兽赶走的事说了一遍。父亲寻思了一阵,叫儿子明日上朝时把家里的大花猫带去,或许它能镇住那五条怪兽。" B/ h3 H$ l5 I: H. Z, b3 U
第三天,就在文武大臣上朝参拜皇上的时候,五条怪兽蹿进了金銮殿,这里闻闻,那里啃啃,根本不把皇上和文武大臣放在眼里。宰相按照父亲的主意,把藏在袖筒儿里的那只家猫放了出来。大花猫见到怪兽便“呜呜”地发威,爪子把地砖挠得冒火星;五条怪兽果然被镇住了,一溜烟儿地逃出金銮殿,从此皇宫又相安无事了。
9 z$ S/ P  l" t' x. J3 W2 I皇上大喜,要赏给宰相万两黄金。宰相连忙磕头,说他有冒犯天条之罪,不敢受赏。皇上问他,何以冒犯了天条?宰相便把夹墙里窝藏父亲,是父亲叫他带上花猫上朝的事情说了出来。皇上是位开明的君主,说了句‘天不假年,朕要枉道事人了’。从那以后,便废除了人到60岁必须去死的陈规。
3 k5 y  D& d: ]% D$ A' h早晨醒来,昨天遇见的那条狗的事情已经抛在了脑后。打开电视机,电视里正有一条鼻孔朝天,眼睛溜圆,披着一身雍容华贵的长毛的狮子狗在那里跟主人发嗲。它叫我想起了路边失宠的那条老狗,我急切地走出家门……
4 W. u+ ]7 G+ c. M( ^路边的那条狗不见了,只有半截子皮带还系在灯柱儿上。地上散落着一些昨日不曾有的东西──几块小石子儿;一根撕开了包装的粉肠,其中的一段被人切成了若干薄片;一只纸杯平稳地放在地上,里面还有半杯水。* n/ G0 h( F; m# k: x
它会到哪里去了呢?有了新主人,还是自谋生路去了……或许是老主人回心转意,又把它领回了家中。
( [' n( H' C* }( h我咒它早死,何必活在世上让人家讨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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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家 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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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0 h$ M4 ^( |! Y有一天照镜子,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还挺壮实,怎么就退休了呢?心里愤愤不平,有种失落感。我呀,也就是个跑龙套的命,打着小幡儿上,跟着头旗下,窝里窝囊地就退出了舞台。幸运的是,还搭在“吃大锅饭”的末班车上,退休金不仅拿得到百分之百,单位还答应分给我一套三室一厅的新房子。阿弥陀佛,听天由命地去度晚年吧。
/ b4 U9 |, e' E从盖楼的那一天起,我就鬼使神差地往工地上跑,用脚丈量每间屋子的大小,从
/ N8 h* K: O4 c" t树影儿的移动判断楼房的朝向,一想到我和老伴儿还有女儿就要住进这里,心里像是灌了蜜。过了大半年,楼房终于拔地而起──红色的屋顶,苹果绿的墙壁;婷婷玉立地坐落在小龟山上,像是从天而降的仙女。一直等到房屋分配方案公布了,房门钥匙拿到了手,才叫我相信并非梦想。
0 q; _' H+ a1 a5 P分到新房子的人家穿梭般地走动、相互打探,把从别人家装修中得到的启示,用  L/ o8 ?$ \/ b- J
在自己家的装修上。我老伴儿是我们家的包打听,东家的地面要铺什么质量的地板,西家打算把家具换成怎样的式样……连马桶的用水量都算计到了。: t0 G* b/ n! f! D. X) o7 h
自己家里打算怎么办?我主张,装修上要简单,那怕是用石灰水粉墙、用水泥抹地,也要把现有的箱子、柜,桌、椅、板凳和木头床统统卖掉,贴上些钱换一套新式家具。老伴儿不同意,说我喜新厌旧,打肿脸充胖子,退了休的人,赶那时髦给谁看!我说,喜新厌旧固然不好,跟不上时代潮流也是可悲的,总不能要求我还去穿带补丁的衣裳,还去吃米糠加野菜的“忆苦饭”吧。如今的社会已经到了笑贫不笑娼的地步,“以工人阶级为领导,以贫下中农为基础……”的说法已经不再提及。至于给谁看?给没过门的儿媳妇看、给未来的女婿看!要是把这些个白不呲咧的木头箱子、缺胳膊断腿儿的桌椅板凳往新屋子里放,叫小辈儿们笑掉牙。再说,搬家的那一关也是难得过,什么破烂货儿都得亮出去给街坊们看,都得从帮忙搬家的人手上过,寒碜死人的。 老伴儿给我顶哑巴了,一整夜没听她打呼噜,第二天便改口说听我的。
' o2 P" }; j" }' `- ^9 s& m8 R方针既定,我便专往那些自产自销的家具店里钻,总得弄清楚时尚和价钱呀。考查下来,眼下时兴的是镀金手柄、镶嵌黑色边线的白色家具,看上去倒也清爽、美观;就是质地太差,大衣柜瓤的像是用秫秸扎的,推一把直摇晃;沙发和床也就是木板上面加一层海绵,连根弹簧也没有。至于价钱,大小件配成一整套,没有两三千块钱是下不来的。
8 T8 |& x  a# i$ \3 ^) L2 O$ I老伴儿比我要能,她硬是把收购旧家具的人鼓捣了来。收购旧家具的人进门就问老式家具在哪里?老伴儿指着柜子、板床、木头箱子给人家看,还动手去敲敲这,掀掀那,表明全都是真材实料的木头家伙。我发现收购旧家具的人脸色不对,便赶紧上去敬烟;那人傲慢地用一只手朝我压了压,自己从衣裳兜儿里掏出来一包“大中华”,还顺手甩给我一支,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我伸出打火机去给人家点烟,恨不能让喷出来的火苗燎了他的眉毛才好。我老伴儿怪罪收购旧家具的人有眼不识金镶玉,开导人家买回去修整修整上上漆,卖给外国人能赚大钱。那人不动声色地听我老伴煽惑,听一句弹一次烟灰、晃一次脑袋,摸不透是同意我老伴儿的话呢,还是在取笑。未了,收购旧家具的人说他不能白来一趟,要是给一些汽油费,可以把这些破烂货拉走,劈了它当柴火烧。: ]7 d4 T- e% ^+ m/ V6 w8 k5 T0 \
其实,时髦这东西就是一阵风儿,今年兴白色,明年兴黄色,后年也许兴黑色;再过些年,可能又回到了白色。再说,别嫌这些旧家具丢人现眼,它们可是跟这个家各有各的故事。就拿小板凳儿来说,它算在我们王家的元老了──我小时就坐着它偎依在母亲的膝下,长大了还是坐着它洗脚、乘凉……文化大革命时期搞“斗批改”,它还陪我下过农村呢。要是把它们统统扫除门外,换一套新家具进来,还不见得能合我的意。
& d; ]9 w! z- ]! e! _0 Y有一天晚上,我胡思乱想地没能睡好觉,天亮前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见屋子里头下大雪,大件的五斗柜变成了步履蹒跚的北极熊,桌子、箱子变成了白毛猪、老山羊;小件的椅子、板凳变成了小天鹅和波斯猫。她们个个都围着我欢蹦乱跳,百般柔媚的跟我亲昵,那情景如醉如痴,仙境一般的美妙。我从梦里得到了启示──何不买上两桶白色油漆回来,自己动手让它们旧貌换新颜呢?老伴儿说要得,咱们把省下来的钱买一台空调,过上冬暖夏凉的日子才实惠呢。方针既定,说干就干,我高老伴儿矮,我瘦老伴儿胖,两把油漆刷子一上一下,见了木头就开战;直到两桶油漆见了底,老伴儿才大叫一声昏了头,屁股底下的小板凳忘了漆。, N* [( }; d- x5 d. d  @
新楼坐落在武昌小龟山的山顶上,我分得的是六楼朝南的顶头一个大套,举目远望,武汉三镇尽收眼底,连长江大桥和黄鹤楼都能看见,真是今非昔比,一步登天。进住新居的那一天,儿子一人从远道来给我们祝贺,还带来了三千响的鞭炮;女儿领来了她的男朋友,她把他领进属于自己的小屋里半天不出来,老伴儿嘀嘀咕咕地怕出事。一位姓吕的老街坊抱着孙子来凑热闹,小家伙哭着闹着不肯进屋,嚷嚷着“不要──不要──”。我老伴儿恍然大悟,赶紧把藏在犄角里的小板凳儿拿出来,证明这里是王爷爷和邓奶奶家,不是医院。; Z/ ]# A* C; w$ x. w

) g, a" [; I. V    许多年我都住在冰雪般的“医院”里,总觉得是在没边儿没沿儿的环境里过日子、冷冷清清的不自在。我打算再去买上两桶板栗色的油漆回来,让流行色见它的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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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 道 友 札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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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 e8 j9 K; p9 |& w王家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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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g1 m; \: M* u札记之一 ──基督小屋
: W* Y$ k( \. [说起基督教堂,人们便会想到耶稣受难的十字架,宏伟的建筑,金碧辉煌的壁画,以及悠扬的钟声和管风琴浑厚的乐曲。我呢,说个基督小屋给你听,它怕是世界上最小的基督“教堂”了。
5 O6 Q9 h7 F+ d2 R! x12月7日那一天,我拿着一件短袖的香云纱衬衫去了一家裁缝店,想要叫裁缝把衣裳袖子放长几分。老板娘说没有那种料子做帮衬,拒绝了我的要求。老板娘是一位很和善的妇女,她不仅帮我把拿去的衬衫叠好、装进塑料袋里;道别时还带着几分歉意的微笑。我回到家里便去归放那件衬衫,投开它……衣裳里夹着一张有耶稣画像的图片──耶稣披散着头发,目光炯炯地直视前方。当时,我觉得浑身麻酥酥的,像是有一股热辣辣的气息扑面而来。图片上面印着“你听过改变生命的四件事吗?”一行字;背页上,有人用圆珠笔注脚了“果树林”教堂的地址以及做礼拜、祷告会、查经的时间。我曾经是听说过后沙峪有两处做礼拜的地方,也产生过去那里的想法;今日得到了有心人的指点,就更增加要去那里走走的决心。
6 W- L. y* ]$ j: u2 p冬至前后白天的时间特别短,六点钟不到天色己经黑透。我出了万科小区北门,走完一条柏油马路,再往前去便是后沙峪小镇了。我按照图片上注脚的说明,首先找到的是“鑫顺”浴室,从那里转进一条背街。我在黑灯瞎火的街上走着,渐渐地便看见了远处有一个“超市”二字的灯光箱,教堂就在那一带。3 d. H% Q. P9 i8 q+ Y+ A1 a  {
我走进这个农户人家经营的“超市”,一股子尿臊气味扑鼻而来;打听教堂在哪里?老板娘颠着怀里的婴儿告诉我出门往右拐,走到警点儿那里再往西去就到了。+ _4 k% s1 t, y5 k  v% k
听说“警点”我并没在意,到了门前才觉得不对劲──牌子上写着“保安值班室”,是公安部门设在街面上的一个点呀!值班室里的灯光很亮,墙上挂着一顶警帽、一件警服和一根黑色的军棍。乖乖,地下教堂竟敢设在公安部门的眼皮子底下。
; z! K- k2 ^# |" D" W% s5 b院子的门敞开着,院儿里干干净净,没有一般农户人家的那种杂物。从几棵一人来高的小果树判断,这里是房主为了多得拆迁补偿费而盖的新屋子。西头的一间屋子亮着电灯,我走了上去……; F; I) o7 n1 [+ W) S
屋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各个都是背对门坐在马扎儿上,跟随伴奏带唱着赞美诗,叫我联想到幼稚园的孩子们唱“排排坐,吃果儿果……”。我的出现引起了屋子里的人的关注,不断地有人扭过头来看我;我觉得自己来得唐突,处于了进退两难的地步。裁缝店的老板娘从坐位上站立起来,告诉大家我是新来的。于是,便有人从马扎儿中间走过来跟我握手,有人让出靠近电暖炉的位子给我坐。  R& |4 V' L5 ~
我一时无法收心,东张西望地看稀罕──这是一间二十来平米的空屋子,墙壁刷的雪白;一只光秃秃的电灯泡儿悬在空中,明亮中夹着几道剑一样的光束。正面的墙上有一块黑板,黑板上面用红色粉笔写着“进圣殿请先祷告”几个大字。西山墙上挂着一只十字架,乍看上去它还挺神圣,仔细地看……是用棕色的木地板条拼成的!我立刻便产生了疑问,如此简陋的环境和设备能称得上是教堂吗?经过好一阵子思考,终于自圆其说地得到了解答:这,就是基督精神无处不在的真谛吧。3 M+ Q/ d3 q" R. m8 |
到了7点半钟,一位戴眼镜、穿着紫红色羽绒服的男青年出现在众人面前。坐在我身边的一位姓陆的大姐告诉我,那人就是传道人z先生。Z先生毕业于北京科技大学,出版过一本英译中的书籍,目前开办了一家公司和承担传播基督福音的工作。我听了陆大姐的介绍,不禁对z先生肃然起敬,是什么力量使得一位具有科技知识的青年来到偏僻的农村,默默地为信仰做奉献呢。
2 {+ J4 @' S- V# I, n. ]2 k一屋子的人放开嗓子高歌起来,大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初是各唱各的互不搭调,逐渐地才归顺到了一个调门儿上。尽管我手上有一份歌谱,却听不出他们唱的是什么,仔细地体味……咦,中国味儿!天哪,用改造了的中国民间小调和通俗歌曲的曲调取代传统的“赞美诗”旋律,不是对基督文化的亵渎吗?我又一次产生疑问,又一次自我折服──不守旧于传统模式,使得福音传播更具有活力。
  R9 A( ~+ F6 b/ ~# D+ c经过一番仪式过后,z先生便问有谁向主作见证,举手的人三三两两,不等他点到谁的名字,便有一个人走了上去……5 Y* O% d& {6 N5 B2 B$ z
这是一个头发长得齐肩,个子矮矬儿矮矬,走起路来颠儿呀颠儿的,一副痞子相的青年男子。他开口便说信主己经有两个月了,请求上帝让他见到儿子。自述:他是河南人,十五岁便外出打工,至今大字不识一个。尽管娶上了老婆、生了儿子,却没有承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把挣来的钱都花在了喝酒和赌博上,气得老婆带上儿子回了老家,经过裁缝店老板娘介绍来到这里,渐渐地知道了自己有罪,希望兄弟姐妹为他祷告,他愿意接受上帝的管教。4 v' \0 S7 c5 }1 _  x, m, c$ L0 u, B% a
我听了这个长头发青年人的陈诉很是伤感,想到了街头上的流浪儿,想到了被人遗弃在野外的猫和狗;同时又为长头发青年庆幸,他必竟是找到了庇护自己的上帝呀。
2 S& F  q2 p4 rZ先生走近长头发青年,按手为他祈祷,屋子里的人随着呼应“阿门”,我也暗暗地为他祝福……$ F6 G5 ~6 |/ o+ \8 u9 |
又有不少人出来向主作见证,他们中间有打工仔,有捡废品的下岗工人,有小商店的老板,有退了休的老人……其中的一对情侣使我眼睛一亮──男青年的名字叫赵豪,是学美术专业的,身材高高大大,书生气十足;女青年叫郜小娟,是学外语专业的,皮肤白白净净,举止端庄大方,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两个人都是刚从河南师范大学毕业,来北京不久便得到了主的恩赐,顺利地找到了工作。原来,“见证”就是把自己的幸运归功于主,并且要把它说出来。
% I# N& U! G  A3 H( N做礼拜是在读经、布道、作见证、唱赞美诗中渡过的,不仅主持人能够引用《圣经》里的篇章赞美耶稣基督的博大精深和先知先觉,信徒们也是个个话语流畅、声声有情。我呢,像是一滴浮在水面上的油珠,怎么也溶入不进这汪清泉中去。九点半钟聚会结束,有人在院子里嚷嚷下雪了。Z先生关照我跟随同路的人一起走,免得黑灯瞎火的不安全。5 l- e1 Q! U2 D2 z) \9 {: J
我同同路的三个人同行。开始时,想想自己的岁数,怕是他们三个人年龄的总和,觉得有些别扭;随着轻一路欢声笑语,心情便变得如同飞舞的雪花一样轻松,互相打听对方的情况……6 B8 U0 |% s) \
我说,我是一个教书匠,教的是戏剧表演那一行;目前退休在家里,用写小说和散文打发日子。! }& V! W* d2 N9 L7 L+ b
一对小情侣都是从外地来北京打工的,住在火神营农民出租的屋子里。我问他俩为什么要来基督教堂?女孩子光是咯咯地笑,不肯透露原因。男青年说,社会上有“找对象去教堂”的说法,他便追到这里来了。哈,好一对纯真的青年男女。
& O3 H2 g* f2 m: v+ c0 I5 a9 q另一位同行者是从安徽来到北京谋生的妇女,目前在万科城市花园的一户人家里当保姆,除了星期天被允许出来做礼拜,其它的时间都得用在侍候人家祖孙三代上。我问她安徽的自己家里有些什么人?她未作回答。
% N+ l$ x' S4 o& E: r6 O到了分手的路口,两个小青年继续往前走,我和安徽来的保姆走进万科北门。3 C% I) b5 H2 {4 ]4 R% p' b
我和安徽来的保姆默默地走着,路灯底下显示出雪下得那样大。我谴责自己不近人情,不该问她的家里有些什么人。从年龄上看,她是会有父母、丈夫和儿女的,命运却使得她跟亲人天各一方。到了梅花园,我转向自己的家,她还得再往前走,去的是别人的家。
3 A9 H) _# G3 \0 r6 c+ w久久不能入睡,脑海里浮想联翩:廉价的十字架……一屋子的小马扎儿……大学生和打工仔、商店老板、小痞子共聚一堂,z先生微笑着布道……2 c# A5 V9 l8 H& f! G+ p* e" U, s2 g
啊!温暖的基督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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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 p- f: r0 O2 j3 ^; A札记之二 ──寻找迷途的羊$ p6 o, W* P* B5 r  U$ }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那一天,我参加了“果树林”举办的圣诞晚会。9 [6 j8 ]. v% K2 Z
晚会,是在“平安浴室”二楼举行的。各式各样杂伴儿的椅子、凳子摆了一屋子,想必它们是从不同人家拿到这里来的。舞台是用旧砖垒成膝盖高的几根桩子,桩子上横、竖铺着建筑工地用的木板,叫人担心桩子会歪、会倒,木扳会滑落、露空。8 J. G4 h( d+ c0 S4 H" a7 k
“果树林”的教徒们早己作好了准备── 一位扮成圣诞老人的人站在门外迎接来客,多数人戴着红色、有个白绒球儿帽子在屋里安排客人就座和给孩子们发送礼品。
2 m9 K% w" }; I7 K; @4 u担当表演文娱节目的人,多数是河南神职人员培训班的学生。据说,该培训班是一位在美国攻读博士学位的河南人,为效仿导师的基督精神,把自己月收入七千美金的一部份奉献给家乡作为传播福音所用。培训班为了让学生专心学习,把校址安排在了千里之外的北京。表演的节目多数是舞蹈,也有歌唱,以及“三句半”什么的。尽管演出水平相当的业余,对于小镇的民众来说却挺新鲜。, U7 v9 T1 v$ e/ C# f9 o
节目进行当中,观众席里突然一阵小小的骚动,我随着人们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身穿白色羽绒服,头上戴着白色线帽的女子姗姗来迟,忸怩、嬉笑着同周边的人搭讪。我问坐在我身边的一位中年男子那人是谁?中年男人回答是一个妓女。再问哪里的妓女?回答是街上卖炒货的那家。我带有讯问的意思回头看了一眼“果树林”的人──戴小红帽子的弟兄姊妹依旧在那里忙碌。节目照常进行,台上台下一片欢腾……
( i* k& O% o" ^& A2 h! ]1 }4 R    妓女出现在圣诞晚会上叫人不可思议,如同优美的旋律中跳出不和谐的音符。不知为什  j* y( y( h! ]: J, N
么,我联想到了莫泊桑的小说《羊脂球》中的妓女达拉斯,却又找不出她和眼前的这名妓女& L# @( X& i1 r4 `( ?2 [# q
之间有什么异同。我陷入困惑之中……
; N# l* v0 N, r/ G) F近日看一张叫“福音”的碟片,其中耶稣对一个犯了淫乱罪的人的一段,使我茅塞顿开:2 i/ M) U! O: t  i) R9 A) g
    天父的爱  总是格外降临到那些不可爱的儿女身上  n0 g0 A0 B$ o' i
    因为在天父心里  软弱的儿女比健康的儿女更加需要照顾
- n  o% u8 A# D. F# [3 ?+ d    一个人若有一百只羊  一只走迷了路. Y% a1 C: w- A; x$ v( h, c
    他岂不撇下九十九只  往山里去找那只迷路的羊吗- c, a. W1 W9 B+ |; [7 d
    若是找着了就喜欢、快乐4 U& P. m5 P* }. ~
    你们在天上的父也这样  不愿他的孩子丧失一个4 A( o8 d5 D; t- O* n
    我到世上来  就是要寻找拯救丧失的人  c* M# O1 ~5 n! G+ `
喔,我明白了莫泊桑的初衷,那就是基督的博大胸怀──没有一个人有权利论断另一个人,找回迷途的羊才是该去做的。 . N& ~. G!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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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3 m# @) o3 m  b" U4 Y札记之三── 心灵所系        
4 d, [# D1 @% H大年初一,我跟随“果树林”的十来个基督徒去了马头庄养老院,是一次传播基督福% t) x9 K- t7 Y
音的活动。  S/ F, H+ K; c, }0 F2 {, @( c
这座养老院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开办的,它坐落在后沙峪镇身后的山脚下,几进孤零零6 r# R5 A. C$ r# U. p
的白色平房就着地势而建,看上去有种孤寂之感。. A, J0 t9 _* O: o
十来个老人松散地坐在屋子里听布道,对于我们的到来像是没有反应。我们一行人鱼贯
" v% \0 p8 U. o9 t: ~而入,各自找个空坐坐了下来……, V  f! }0 P2 X  X! F7 Z0 R& U
传道人的个子很矮、很瘦,也很黑,一件蓝色的中山装紧绷绷的巴在身上,加上那副勾
: q* ?; D- g' `8 U6 ^2 ]- i0 R在招风耳上的眼镜,即土气又滑稽。仅管其人貌不惊人,一口铿锵有力、有声有色的河南话却言能压众。只是听道的老人们年岁过高,有人连回应“阿门”的气力也没有。5 w3 [4 m! s# T$ z% ^; _
我同两位白发老太坐在一张长沙发上,坐在中间的老太很瘦,坐在另一端的老太又很胖,
" l+ c+ X& Q7 v; X( g8 |9 w/ V& Z; X一个像是营养不良,一个像是营养过盛。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在我和瘦老太中间加塞儿,因为瘦老太不肯让些地方出来给人家,女孩子只能坐在沙发沿儿上,一副受委屈的样子。漫长的听道过程中,我几次发现胖老太连拉带拽地想要叫瘦老太让出点地儿给女孩子坐,瘦老太就是不肯动窝。女孩子终于离去,瘦老太还是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猜测,想必她是一个行动不便的人。 & A" H4 U- s. r2 Z
传道人正在讲解马太福音里关于复活的段:
( w6 m0 E6 h; D$ d$ ^( q几个撒都该人问耶稣,一个女子嫁过七个男人,来生哪个男人该是她的丈夫?耶稣回: z! u- f$ H: m) l/ ^0 {1 }
答,基督徒死后复活就是神的儿子了,乃像天上的使者一样不娶也不嫁,。
, G- z! ~6 r. _9 S何等真谛的回答呀,只有神灵贯通的人才能够做到。      
4 q1 w% m( f/ r. `我偏转头,有意观查身边的两位老太──瘦老太七十多岁的样子,脸色苍白,皮肤上的褶子很细、很密,像是罩上了一张蜘蛛网。胖老太有八十多岁,富态得奶子错了位,布口袋一样搭拉在肚皮上。瘦老太感觉到了我是在看她,她也就抬起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神情温存。我不知道是想跟人家讨近乎呢,还是对同龄人存有恻隐之心,情不自禁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就这样,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分分秒秒之中心灵的窗户被打开……忽然,瘦老太开口说话,字字清晰,声音挺大。我一时不知所措,抚慰在她肩上的手变做是提示她小声一些,胖老太也用手势制止她不要再说下去。她说了什么?其实只有三个字──真好看。
% i0 g* y6 n$ S5 L天哪,每一面镜子都会告诉我自己的模样──小眼睛、蒜头鼻子,老颜白发,已经到了不忍目睹的地步。何以瘦老太冲着我说“真好看”,莫非是她在幻觉中把我当成了眷恋的亲人?还是那颗枯干的心灵被点燃?不可思议……
5 E0 g. ~6 n/ V我从胖老太的身上也有不寻常的发现,为何她的脖子上要挂着一嘟噜用红绳拴着的钥匙?我试探性地问她住在哪里?她指了指窗户外头的那进后屋,显然是养老院里的成员;问她挂这样多的钥匙干什么?她说开门用;再问她这里有那么多的门要你开?她不做回答……
$ F, B8 g3 N7 \& w* b( f我带着“真好看”的话和钥匙串儿的疑问离开了养老院,看来,还需要时间去了解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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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 京 有 个 7987 _: ]% ~/ [8 A4 @# J$ T6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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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 B" c$ A* H6 y  a2 M5 \8 s    我的习作《天窗》已经完成许久,总不能老是让她猫在电脑里,放出去经经风雨、见见世面,给外人评头论足一番才对。
( ~" ?8 y0 a  Q% Z' R7 Z/ }7 {. |友人吴江影女士十分理解我的愿望,她把它拿去推荐给了梅朵先生,一方面是请人家把把关、掂掂份量,当然也有求助出版之意。梅朵先生是一位文艺理论大家,二十五、六年前就曾经在文汇报上对我主演的话剧《陈嘉庚》写过大半张版面的评论,是我心目中的一位高人。只是,梅老先生年事己高,住进医院己有两年之久,受托之事只能由他的妻子姚芳藻女士代劳。姚老太看了我的一篇记叙文《北行拾遗》和几出黑色幽默短剧,便及时地给了我回应,评价是文笔不错,内容够新潮的,并打算把它推荐给出版社。文笔得到了肯定自然欣慰,对“新潮”一说却不胜理解──像我这么一个孤陋寡闻的老八板儿,跟新潮怎能挨上边,莫非……有贬义之意。越想,心越虚。
7 N4 f% v9 Q) R6 h1 {5 U7 _8 V# ^: v/ \/ g听说咱北京有个798文化广场,闲暇无事去逛逛,也许能够捞到点儿创作素材,解救眼下无米下锅之急。6 B: a! S6 F3 j' @* M* h4 c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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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8”原本是一家大型的电子管工厂,工厂倒闭后,便有人收购其厂房,原封不动地把它办成了一处文化聚集地。从远处看,废弃的烟囱和红砖墙上残留的“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标语,会把人的思绪倒退50年;走进场区,腾空架设的钢铁管道和一座座机械设备依旧还在,各个儿雄风不减当年,叫我想起“虎死不倒威”的那句老话。" {' p# N8 O9 x( {
我在主干道上走,专捡自己感兴趣的屋子进,它们多数是经营美术生意的,产品五花八门,从小饰品到名贵的艺术品应有尽有。在这里,写实主义的绘画与抽象派绘画可以共存,无名小辈的涂鸦也能跟大师的作品并列。是一处施展才华的大平台,也是一处练就生意精的好地方。在这里,卖家往往狮子大开口,不切实际地要价儿;买家只管抡起斧子砍价,不必顾及情面。不过,你得是艺术品的行家,钱包里的钱多得发烧才行,否则,一旦卖家说声“成”,买家就脱不了干系了。( j: ]* j" E+ P( z6 Z" Q7 M" d  V
走入背街,一家 “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海报别开生面;而且,唯有这里要买30元钱的门票方可入内。我抱着猎奇的心态,手持门票走进展厅。
5 ~" {; r- z# {5 A7 n$ B整个展厅有体操馆那样大,人在其中显得微不足道,四周被间隔出来许多小的单元,
/ v0 |8 i3 [6 |3 U: Y4 e: A是给不同展品提供各自的空间。黑压压的屋顶没边没沿儿,如同夜空一般。
- J7 N' s/ |) a5 V   第一个隔间的墙上贴着许多黑白照片,其内容是记录一位行为艺术家自杀计划模拟的作品,名字叫《一》──铁轨上面铺着一块标有黑色“十”字的白布(原物是红色十字),作者把自己的手、脚、身体,连头都用白布包裹了起来,活脱一具稻草人挺在轨道上。醒目地引用了法国存在主义作家和批评家加缪的话:“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两个字──自杀。”
2 j! E1 g- o) R1 w& n; s我漫不经心地看着介绍词,想要寻找作品的用意……忽然,“新潮”两个字从字里行间蹦了出来,一下子便跟姚老太评价《天窗》的话斗上了头。我万分惊喜,“心想事成”得到了灵验。我松了松肩,站稳了脚,认真地琢磨开了。
( {- x; I" i; T( a, [5 X介绍词里说,作者魏光庆是85新潮艺术社团“湖北群体”的代表人物之一……
- V/ W9 [% Z; e: x  a. Y“新潮”好懂,不就是女人染黑指甲、露肚齐眼儿,男人穿大裤衩子、剃秃瓢儿的时尚嘛。让它跟“85”连在一起,有何说法呢?我急于寻求答案,请了一位佩戴工作牌的解说员作解释。
  I1 T" [/ F6 {也许是我沾了年岁大的光,或许是态度诚恳,解说员并不急于回答我的提问,而是把我带进了一间暗室里看投影录相。屏幕上大火冲天,围观的人稀稀拉拉,那是福建厦门的一群青年美术家在草地上焚烧自己的绘画作品。“焚烧宣言”里表明:艺术作品对艺术家就是鸦片对于人,不消灭艺术,生活不安宁。那情景,叫人想起文化大革命时期红卫兵“破四旧”。看完了投影解说员才对我说,自从1979年国家实行改革开放,美术界便出现了不少激进实验艺术组织,许多年轻的艺术家借用西方当代的观念和形式,创作出了不少的极具挑战性的作品,使得我国的绘画事业跨入了多元化和国际化。因为它暴发于1985年,所以称之为“85新潮运动”。5 m% x& [% v6 O& Y) y
我似懂非懂,脑子里充满了对叛逆者们的敬畏……
7 u7 f; C( M( t! `$ L5 }8 B我问讲解员姓什么,叫什么?他说他姓朱,单名帅,还指着胸牌上面的“义务讲解员”给我看,原来是一名美术学院二年级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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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件古怪的展品,名字叫《爬行物》──空荡荡的隔间里堆积着一些风干了的纸浆,它们有高、有底,曲曲弯弯,如同俯视下的山峦。墙角里立着三台洗衣机,作品用的纸浆就是它们吞吐出来的。
5 r; R0 z& m7 P* z* ~出于好奇,我围着纸堆转了一圈儿,它的面积是十乘十七步见方,大半个人的高度。贴近看,依稀可见纸浆中残存的字迹,其中有个“花”字,有不成句的“社会主……”三个字,一个世界的“界”字被卷成半拉身子。更多的是皱皱巴巴灰色的纸浆,看上去像是退了毛的猪皮。远远儿地、眯着眼睛看……咦,坟墓?是一座坟墓!有坟头,有墓碑,有半圆形的短垣,左右还有两个小土堆儿(那是乌龟)。我招手请来朱帅,问他这件展品是不是坟墓的造型,他说是。
) s& B% _( C* G: E; \. W" R6 j朱帅还说,作者黄永砯是85新潮的一名干将,这件“空间艺术”作品曾经参加过1989年5月15日在法国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举办的国际美术展,反响很大。可惜原作的体积太大,早己销毁;眼下的这件展品是根据原创复制出来的,同样叫人震撼。我问朱帅这件作品想要说明什么?他想了想,谨慎的回答见仁见智吧。; A; q( V# O$ Z4 j( o" ?- @
朱帅走后,我心的里疑神疑鬼── 1989年6月前后,那可是我国发生政治暴乱的日子哟。莫非……也许是我过于敏感,牵强附会了。 % N, k* g& ?; X* A3 [# l
说说我20多年前经历的一件往事,可能离题太远:) m- Y; @( Z8 o  S; A3 ?
那一年,我打算写一篇以1961年为背景的荒诞小品文,名字叫《人肉多少钱一斤》。为了考证那一时期非正常死亡人口的数据和民情,我去了湖北省图书馆,翻阅那一时期的“贵州日报”。堂堂一份省级报纸,对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的报导千篇一律,像是滑了槽的留声机,不厌其烦地重复“形势一片大好”……- {+ N9 ~! u, z) ^9 Y8 W7 n( o% q
哦,黄永砯把垃圾文化搅拌成纸浆、装置成为艺术作品,它用无言的沉默 ,唤起人民大众去思考。9 {# K# P4 q) X1 i" z
今天(12月6日)我又去了“798”,打算核实一下这篇短文不确切的地方。怎么,《爬行物》展品不见啦!空荡荡的隔间里立着一个黑色的小铁牌儿,上写着:# _# U" T) E4 o, t! S
由于不可预料的原因,我们决定将黄永砯的作品《爬行物》撤除,敬请原谅。
: _0 T3 R: Z  w, a呜呼哀哉!可憐的“爬行物”,只爬行了数周的时间,便被终止了行程。

闻正:13611274444 邮件:Ink345@hotmail.com  艺基金-艺术品捐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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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表演教学的一次师生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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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h3 ~" [) |3 a王 家 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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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2 f5 O2 h" A如今是电脑盛兴的时代,走到哪里都有它──商店、图书馆、火车站、街头问讯亭,连小孩子也能够随心所欲地摆弄游戏机。要是拿一份手写的文章去给别人看,自己就是另一个时代的人了。去年十月份,我受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的邀请,去参加在那里举办的“胡导作品研讨会”。我捧着胡导老师的那部《戏剧表演学》著作,心情是很复杂的,既为老师取得的成就而骄傲,又自感惭愧。胡导老师年己90高龄,这一部30多万字的著作,是他两年前开始学习用电脑完成的,其艰难程度和意志力可想而知。作为他的一名老学生,我……  
% B$ z$ T2 J- H* o: x  S( V$ l% A我回到北京便开始学习使用电脑,厚着脸皮向别人讨教,晕头转向地去解决操作上出现的问题;经过了半年的努力,终于把过去写的一些习作在电脑上整理了出来。它们有散文、荒诞小品文、黑色幽默短剧、短篇小说、中篇小说、镜头文学等。看着一张张字迹工整的文稿从打印机里接连而出,除了惊叹电脑的神奇功能,还要感激胡导老师给予我的身教。尽管我写的那些东西不成体统,自视一个封建时代的遗老,如今还在缝制长袍马褂哩。但是,那毕竟是自己近40余年的笔耕,有笔下那百十来号儿人物和六条狗、一群会说话的猪、一只通人性的小鸟与我为伴,今生知足了。完成的那一时刻微妙极了──脑袋瓜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头像是含了一块糖块儿,渐渐地在那里溶化;出了屋子去室外走走……好家伙,院子里的迎春花黄灿灿的开了一溜儿!摸一把,它们在我手心里搔痒;闻一闻,不很香。就是那天,儿子给我办好了去北戴河疗养的手续,说是4月1日动身。天!去北戴河疗养?那里是上层人物和有钱人享受的地方呀,怎么会轮上我这个小人物呢。去就去,去体验一回“刘姥姥进大观园”也好,还可以利用闲散之日写一篇有关母校的文章。写有关母校文章的动议,是我们五九级的老师和同学们共同发起的,内容不限,必须在五月份交稿。
, v; H7 Q1 Y* _) b8 ^写什么?我打算把两年前跟学生的一次谈话追记下来,就叫它《关于表演教学的一次师生对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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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0 Y9 N6 d$ v7 E; e5 ~2 J那是一个夏天,有一位毕业于谢晋──恒通明星学校的学生来看我,她的名字叫王分。王分在校学习期间成绩拔尖;毕业后独自在社会上闯荡,居然自编、自导、自拍了一部“DV”作品《我的父母亲》,去日本参加国际竞赛还得了二等奖。王分是一个天马行空,我行我素的女孩子,由于她的任性,给自己带来了不少的挫折和痛苦。我们漫步在庭园的林荫道上,不再有往日那种师生之间的拘束,而是同志式的轻松交谈。
3 F( K5 p/ K$ [$ t3 _分:“王老师,想知道你留给我最深刻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w) c5 K# n) I# K# r$ z0 v8 W/ r  [
我:“是什么?”  `( e9 \6 J' W* [4 z! ?3 N- L
“上课的头一天,你加重语气地叫了我们一声同学们,然后便叫我们琢磨一下‘同学’二字的意思。同学们一下子被你问蒙了,难道其中有什么名堂?最后你说:‘我们之间是共同学习的关系。’”& e0 G, Z4 _) u" i9 R1 C$ r
“孔夫子说‘三人之行必有吾师’,何况你们是24个人呢;更何况,在知识大爆炸的今天,人人都应该自谦才是。拿我自己来说,教了一辈子的书,到了70岁方才明白该去怎么引导学生去表演。晚啦,用‘老牛拖破车’的话来比喻:道路是走熟了,车身也到了散架子的时候。”9 g! L5 H! A; P
“你还说,你不敢小看我们在座的每一个学生,我们之中必会出现大演员、大编剧、大制片、大老……尽管你把大老师的‘师’字含混了过去,还是引起我们一阵哄笑。当时,我还真为你们当老师的人鸣不平呢。”
& d3 Z' }$ ?& M2 H4 m! u“难道不是这样么,就拿前三届崭露头角的学生来说吧,第一届出了个赵微,红得发紫;你们这一届有刘军、晋松、李解、王鑫;再下一届又出了范冰冰、严宽……当然,第二届里还有你。”
$ g' N: \6 ~0 A2 b3 y: [“别……别提我,我是个离经叛道的坏学生,对那些粉饰现实的电影,胡编乱造的古代戏,冗长的电视连续剧和胳肢人的所谓喜剧小品,到了厌恶之极的程度。”
) F) b* m- Y; i+ M$ h) S3 G8 G" v“不可偏激,要站在不同观众群的角度去看待不同艺术形式的存在,否则便没有百花齐放可言。当前,我们国家正处在经济转型和体制改革时期,是有不少人在金钱的作用下,打着票房决定一切的由头,走廉价的创作道路,把‘真善美’的创作原则弃置不顾。我坚信,随着人们的欣赏水平的提高,随着市场经济体制的完善,未来的艺术将是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共存。”
6 O  S* O; ]& h  t( i“孟京辉就是一个例外,他的先锋戏剧独树一帜,剧本内容寓意深邃,演出形式不落俗套,让观众在扑朔迷离中得到启迪。”0 g- [( e5 j! D, ?; V6 a# {3 d
“孟京辉的确是一位具有创新精神的导演,他的作品给中国戏剧舞台注入了新的、多元化的活力,是对陈旧的艺术观的一次挑战。遗憾的是,由于那类作品过于晦涩,难以被大众接受;加上市场经济的压力,只能够做到试验性的演出,总也成不了大气候。”
( _) D6 O' V9 U9 \# C“我们当演员的才不管那些呢。演孟京辉导演的戏就是过瘾得很,有一种朦朦胧胧地宗教感。”* J- o' {8 \: K* L
“不可过于迷恋其中。要知道,搞先锋戏剧是编剧和导演的事情,演员很难发挥自己的创造。对于演员来说,还是走现实主义表演路子才对。”
1 F: S4 k2 g1 E5 D7 t“何必把这派那派划分得那样清楚?”0 @5 `7 n7 Q- @" n1 U
“没有区分便没有个性(风格),而‘个性’正是艺术媚人所在。演员的职责,就是要从不同风格的作品中找到独特的表演方法,并以自己的情感和支体把它表演出来。拿现实主义的表演方法来说,它要求演员‘以生活为准绳’,达到‘还原生活’的目的。”2 N; U. ~9 z0 H
“那么,先锋派的表演方法呢?”
# w+ R: E/ u6 m. \+ P( Q“先锋派戏剧追求严肃、抽象、哲理,简化、朦胧、诗意;演员在这一总体风格下,语言、动作、表情都要做到浓缩化。”
+ v+ m6 |* _% c* W6 ^6 l# F7 }5 T“那是一种高超的演技喽?”
( ?2 R5 r( w/ g/ _( }! j& j“是的。演先锋派戏剧的演员必须要有扎实的基本动,要有较深的文学修养,还要有超于常人的感受力和表现力。但是,演员万万不可只满足于这一种流派的表演,这样会形成模式化;一旦形成模式化,就难以适应其它风格的表演,难以扮演富有生活气息的角色了。”/ A" R# w3 w& A
“我是孟京辉的铁杆儿,宁可少演戏,演不上戏,也不去演那种婆婆妈妈的所谓有生活气息的戏。”
% Y& r5 ?- C1 E; F' Z8 R$ k0 g6 Q“不要以气用事,必须弄清楚某一流派的来龙去脉和未来走向,才好做出对它投入多少热情。追溯先锋派戏剧的历史,那是在第一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人们在苦难和绝望中产生的一种怀疑和叛逆情绪;这种情绪付之于行动,便是要把现实中一切的一切统统打倒,戏剧方面的反主题、反结构,黑色幽默、荒诞派,生活流、意识流……就是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应运而生的。这种超现实主义流派是有过它昔日的辉煌,有些成名之作至今仍旧受到推重;但是,它必竟是独辟蹊径的一种个性宣泄的产物。抚今追昔地去看待它,不过是一次革命性的尝试罢了。它对戏剧艺术的发展能够起到怎样的作用,还有待历史的考验。而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从十七世纪兴起至今,一直起着主流的地位。你用一架家庭摄像机、一只手电筒拍成的那部得奖的片子,不正是贴近生活的现实主义作品么?”
7 ~& y3 E) S& E& Z  Y3 W8 T8 ^* x% y- K“听了你的话,我倒是懵懂地产生了当表演老师的冲动。”
, P8 P; W4 B* P- [( z! G  R“老师的头衔上可是没有个‘大’字哟。”
2 |) f: m" G# Q; B2 Q, i0 P% C“可以给它加上个‘好’字,不是更富有人情味嘛。”9 i, L. t8 G/ _5 I0 E" L- r0 e, ^

6 ]  S. l4 [1 v" ]3 {4月1日我住进了北戴河北京军区疗养院,因为未到旅游季节,依山伴水的几栋大楼里像是只有我自己,众多的医生和护士们都叫我“首长”──啊哈,刘姥姥变成荣国府里的老祖宗了!打开电脑,写我的《关于表演教学的一次师生对话》吧。. x/ |- k" b' p
那天,我是泡了一壶安溪铁观音来招待王分的,从烧开水、洗杯子、加茶叶、烫杯子到斟茶,最后是闻香、品茶,都做得很到位。她问我从哪里学会这一套‘茶艺’的?我说我常去茶馆听书、看戏,养成了这份儿穷讲究。4 x9 ^3 o  I; V4 z2 C
我;“工程师盖房子要制定蓝图,作为表演老师同样要有他的教学宗旨。我的教学宗旨是──对演员进行内、外部全方位训练。”( p# l  Q4 K4 @
分:“好神秘哟。”; K; k! S8 x0 I3 w# P" K- U5 K4 G' t
“具体地说,把它落实在四句话上:
' D! }$ G* `; _7 |+ y1 打好体验基础,
) K; p& \: V0 S5 W/ [; o2 掌握表现技巧,
3 L7 L# ?5 i( F6 T5 i5 b3 加强文化修养,
9 c& O  u9 }  c9 N. X' g& M5 A4 练就社交能力。2 ?2 ]7 Y1 O$ h# t0 `
这四项教学措施就是安民告示,要向学生公开。”6 t* a) G( N9 _- |
“把底牌全盘托出,不怕给日后带来被动吗?”4 n( B$ F7 y. n* P2 i
“给自己施加压力是有好处的。”
3 T1 H* ]+ \0 J+ I8 G5 o5 U“有魄力。”. ~& J  U5 u# ]0 J4 `/ D
喝二道茶的时候,王分说茶汁太浓。我告诉她,铁观音的特奌就是浓烈,能够把人喝醉。我还让王分细品一下茶水在嘴里的余味儿,她说苦苦的……甜甜的……还带有少许的酸味。最后我说,这就是当老师的滋味,够丰富的吧。8 u# }/ r$ X7 ?( w, W7 Z&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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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头一句话──打好体验基础。
8 i/ F* c/ a- n6 K什么是“体验”?演员用理智去分析剧本,从中揣摩角色的精神世界,并且把它与自己的情感溶为一体,这就叫体验。表演时,有意无意地投入角色的情感之中,甚至达到“忘我”的境界,用这种方法去演戏叫着“体验派”。这种体验,是前苏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体系的精髓,至今仍旧是判断表演艺术真伪的唯一标准。' s% Z; v/ E" \4 r4 i8 l. b8 E
分:“王老师,你知道圈儿里人把学院派的表演说成是‘一摊泥’吗?”
) A4 @! d+ |4 A0 v: W# G我:“那是外界对戏剧学院贯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教学的讽刺,尽管这种言论过于偏激,也还是值得执教者深思。”
' w. A8 {, T3 F“难道是这样吗?”7 ]2 a, A6 l" D1 A" K) O
“我曾经在戏剧学院读书和任教多年(1955──1966年),那一时期的戏剧学院是以正宗斯氏体系而自居,学生们是以体验派为荣的。即使《演员自我修养》中有‘性格化’的章节,也被狂热追求‘体验’的学风搁置在了黯然的角落。把一那些有意无意运用外部技巧去创造角色的老师和学生们,被视为离经叛道的‘野路子’。日后说明,敢于运用外部技巧去创造角色的学生中,涌现出来许多优秀的演员,他们胆子大、思想活跃,创造出来的角色各有各的形象,鲜活得很;单一追求体验的学生像是戴上了‘体验’二字的紧箍咒,拘谨得不敢越雷池一步,演什么角色都是一个样子(也许,这就是被说成是‘—摊泥’的根源吧)。其实,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到了晚年,己经意识到了他的表演体系忽略了演员外部技巧在创造角色中的作用,未能弥补其不足便于1938年去世了。值得欣慰的是,1955年苏联女专家列芙斯卡娅来上海戏剧学院执教的两年期间,她在表演教学和导演《无事生非》和《决裂》的过程中,就极其重视演员运用外部技巧去塑造角色,在实际工作中完善了‘体验’与‘表现’的结合。她的这种内部技巧与外部技巧相结合的表演方法,有人称之为‘体现派’。”" i0 e) c# @3 f) C" C3 g9 |$ A
“既然戏剧学院承袭了苏联专家体现派的传授,何以培养出来的学生被人说成是‘一摊泥’呢?”
$ ^) K/ m2 |! q6 d$ `! c7 F2 d+ J“问题出在苏联专家只做到了要求学生运用外部技巧去创造角色,而对外部技巧的理论没有能够完整地进行阐述。”
+ F3 @6 \  X" A  B# V) C& g“苏联专家为什么不阐述外部技巧的理论呢?”3 q- q7 A1 e! O6 |+ j
“五十年代还是东西方冷战时期,学术问题不可避免地带有政治色彩。苏联专家是肩负着传播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使命来到中国的,对于西方表现派的演技怕是只能够默认、保持距离,采取实际运用的态度。要知道,没有理论依据的表演是会混乱的,难以与有理论依据的表演抗衡。”
9 b% p& o8 A  V  b7 p“后来呢?”
4 S* f- z  _/ P9 R“一旦苏联专家回国,持体验派观点的人便主宰了戏剧学院,培养出众多技术不够全面的演员。”2 v4 M3 l+ g9 r$ _
“当今的戏剧学院应当怎样改进呢?”
% ~' v( G- v% d& _5 b“戏剧学院在执教学生有体验的创造角色(从单、双人小品,到片断、大戏)是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和成果的;只要能够把表现技巧的训练纳入教学大纲(占表演课时的四分之一),并且逐步的完善教材,便是最好的改进了。”7 M" D6 e( i6 m3 \( z
“有人在这方面做过探讨吗?”
$ V2 N( |: V+ n) `“有。但是,只限于口头的感叹,或是有意无意地做过一些尝试,比如动物模拟,面部体操和做游戏等,缺少整体性、实质性的探索和措施。”
" ]" @! Q5 k6 q2 z7 X: l- l“当前艺术院校的表演课上风行做游戏(丢手绢、击鼓传花、瞎子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