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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耕留痕-王家驹《天窗》网络版】

本主题由 yiren 于 2008-3-27 14:24 解除置顶
玉 金 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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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家 驹6 u" t3 H* |4 C  a! \' }

+ L  o5 g/ n7 _5 E爷爷死的那一天,养在笼子里的百灵鸟不见了,这是我们家的一个谜,我知道,可是我不说。' a9 C) m) v* U; D! Z; F8 @# D! I
爷爷说,我爸是1930年生下地的,那只百灵鸟也是那年破的壳儿,他俩一般大,都属马。爷爷叫我爸 “小驹子”,叫小鸟“灵子”;一个是地上走的,一个是天上飞的,都是他的心肝宝贝。我问爷爷是喜欢我爸呢,还是喜欢灵子?他说都一样。我又问,那么……我同灵子相比较,你更喜欢谁?他说我半斤,鸟儿八两。我好委屈,只得用沉默表示不满。
6 l5 z% ?/ t3 F1 \, P爷爷告诉我,灵子的老家在蒙古包头的一个叫百灵庙的地方,那里离北京城好几千里地。鸟儿贩子要赶在五月间去那里,天亮前埋伏在草原上,瞅准了老百灵从哪里飞起来,就到那里的草丛里去掏小鸟。把抓到的小鸟装进用竹篾编成的箩筐里,人挑车拉地运到北京来卖,价钱贵得很。0 G8 @4 [$ a7 r/ Z
爷爷对灵子的照顾非常精心。拿喂食来说吧,得用镊子把蛐蛐儿、蚂蚱或是玉米虫夹住,从不同的方向逗它去啄,叫它当成是自己追逐来的活食儿。还有,别看灵子低头仰脖儿的喝不了多少水,那水也得是清澈的井水,水罐儿里还得放上两片龙井茶,就连铺在笼子底盘上的沙子,也得要用粗筛子过了细筛子筛,留下中不溜的沙子再用水淘洗干净,好让小鸟扑腾起来羽毛上不沾灰。( T% p2 X  ~' @
我妈说,爷爷总是窗户见亮就起床,起来以后便生炉子、烧水,沏上一壶酽茶。他喝的茶叶叫“高末儿”,就是街上卖“大碗茶”用的那种茶叶。喝到一壶茶水见了底,就该提溜起鸟笼子,出去遛鸟了。
  C+ e+ H) q1 i9 k! W故宫后头筒子河北岸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杂木树,那里是遛鸟的好地方。有一根横着长在白皮松上的枝子离地八、九尺高,—踮脚就能够把鸟笼子挂上去,那里就是爷爷的地盘。灵子也争气,上了树就吊嗓,像是麻雀噪林、母鸡嘎蛋、喜鹊迎春……连猫叫春,驴子撒欢儿都能叫得出来,才给爷爷露脸呐。
' @7 _5 F3 ~7 S$ ^* |5 b) T从我记事起,每天早晨7点钟都要去筒子河给爷爷看一阵子鸟。为啥?别个遛鸟的人瞅准眼前没有女的就往河里撒尿。爷爷可不,他认为冲着故宫亮家伙是对老祖宗的不恭,非要等我到了,嘱咐一句“盯好喽”,才扒拉开路旁的柏树篱笆,穿过马路,回到家里去撒尿。
+ e: W- c& V# C8 {. `遛鸟的人里头,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有在解放前搬神弄鬼的道士,有拉过洋车的苦力,有给国民党和共产党卖过命的大兵,有在隆福寺耍把式、唱大鼓的民间艺人。那些个老家雀儿凑在一起,嚼起舌头一个赛过一个,都像是有满腹经纶。圈儿外有一个山西人,都叫他“老西儿”,这人蔫儿坏,一肚子的花花肠子。
* q# N4 W' d8 f% R3 E( _" {老西儿是一个兜售古玩的生意人,平时扎在遛鸟的人堆儿里胡吹乱侃。吹什么?吹他怎么打洞进到墓里跟死人脸对脸地扒衣裳、取首饰;侃的净是男人和女人床上的事情,连“面首”的伎俩也算得上行家里手。只要发现有黄头发蓝眼睛的大鼻子游客过路,他就像膏药一样往人家身上贴,变戏法儿般地变出一副手镯,一根银簪,或是景泰蓝花瓶。这期间,少不了的一句英语是“I am a grave robber”,表白自己是个盗墓贼。( m, q+ M' [& l3 g: q( |6 g: T% \
至今,我还记得老西儿兜售玉金莲的那桩事:$ {# I2 i" ]! k9 R6 j' y  f
那是一块色泽如同凝固的酥油,内里泛着血丝纹路的羊脂玉,工匠按照小脚女子三寸金莲的样子,精雕细磨出来的一只“把件”。老西儿对老外说,市面上的玉雕有玉佛、玉兔、玉蝉、玉白菜……有谁见过这号玉金莲?
; A' G% h$ D1 L2 u& A$ Y  N( |老外对玉金莲爱不释手,自言自语地赞叹神秘的东方艺术。老西儿叫老外看清楚了玉石表层网状的红丝,告诉人家那是死人身上的血水,经过上千年时间在白色玉石上浸泡出来的“血筋”,常人叫它血沁玉,宝中之宝哩。老外问,玉金莲有什么用处呢?老西儿说,这东西是中国古代好色男子藏在袖筒里的隐秘之物,随时都能够把它握在手上。老外又问,为什么要握它?老西儿淫秽地说,过瘾呀!还能治阳痿呢。不信?你试试……滑溜不?老外点头。性感不?老外联想到西方的芭蕾。
# X3 z( k8 f4 X老外不放心这块玉石是真是假,便就近请我爷爷给他鉴定。我爷爷知道那东西是用狗血浸泡出来的杂玉,却装出认真的样子在手上掂了掂,对着有瑕疵的地方看了又看,还用它去刮石头,最后说明货是真的,不过呢,中国人忌讳从棺材里弄出来的东西,再名贵也没有人要。爷爷把玉金莲归还给老外,两只手拍了又拍,吹了又吹,表示要把沾在手上的晦气统统去掉。老外信以为真,伸手就掏腰包。. B+ l2 W- E; e
老外如获至宝地买下玉金莲,临走的时候问老西儿,这样有价值的艺术品,为什么要把它跟死人一起埋进土里?老西儿回答,人不是都有个自私性嘛,生前心爱之物,死后哪能让别人去享用!这是中国人的通病。 4 @/ x: r. K. p- p* ^
那天,爷爷背回家一袋富强粉,爸爸也跟着抽上了大前门的烟卷儿。/ R4 M) @% q2 O8 u0 m6 p
我小的时候跟爷爷睡一个床,他盘腿坐在床上像个弥勒佛,躺下去肚子像小山。我就常常蜷在他的肚子上淘气,软软和和的像沙发,颤颤悠悠的像小船儿。爷爷的胡子很长,白花花地拖到胸门口,我会用他的胡子去刺挠他鼻孔和耳朵眼儿,好叫他打起精神跟我说话。
3 R  }0 }5 ]! A1 Y7 X1 S爷爷说,光绪十九年他就是御花园里的一名花把势,专管种植太平花。这种花是洋人进贡给大清朝的,由于它的外国名字难记,慈禧太后就叫它太平花了。太平花类似木香,又像茉莉,春夏开花,扑鼻的香。爷爷从御花园的花卉说到小鸟,问我可知道皇家养鸟的地方在哪里?我说不知道。他加重语气地说,颐和园的知春亭!那规矩,鹦鹉有鹦鹉的地盘,八哥、画眉、红脖儿、蓝脖儿……楚河汉界各有场所,不许串秧子,不许“脏口”。每年到了清明小满,皇太后都要到知春亭来赏鸟,太监们这才把上百架鹦鹉和几百笼子别的鸟,成行成串儿地摆在一处让它们叫给老佛爷听,真是百鸟朝凤哩。
( @' k7 P1 Y) G4 h* L我逗爷爷,问他有那多好看的鸟不养,干嘛单单要养灵子,像是一坨黄泥巴,丑得很。爷爷听了我的话很不高兴,问我画眉俊?没完没了地扯着嗓子叫,像个长舌妇!我又问,那么鹩哥呢,鹩哥会说话呀?爷爷说,鸟儿有鸟语,兽有兽言,鹩哥说人话,听起来瘆得慌。我装成信服的样子“唉”了一声,表示同意爷爷的话。爷爷当真了,告诉我养鸟呀,要养高雅、玲珑的鸟,不养那种只会大喊大叫的鸟。他还让我不要吱声,用心去听……灵子在跟我们说话呢。末了儿来了一句“五百年的树木能成精,何况三十年的小鸟呢。”
$ G; W5 E6 n! C2 J4 J我6岁的那一年全中国闹饥荒,就后来国家统计部门发表的 “1959年至1961年间,中国非正常死亡人数为两千万人”的数据来说,饿死的人能堆成一座山!已往,爷爷的早饭是小米粥、窝窝头管饱,嚼起疙瘩头咸菜满屋子响。那一年,他只能喝上一碗稀溜溜的玉米糊,连疙瘩头咸菜也限量,饿得他肚皮打褶儿,两条细腿像玉米秸。而灵子呢,照样给它吃活食儿,照样吃小米、鲜黄瓜,照样喝井水泡茶叶。爷爷就是那一年的冬天犯了哮喘病,嗓子眼儿里“呼哧呼哧”地拉风箱。妈妈托人从云南弄来了一只大烟泡儿,还加了一些别的什么药,搓成许多小药丸儿给他吃,说是能定喘。就那,爷爷还是照样去故宫筒子河遛鸟。' Y! @' G9 P0 T' B( Z2 p2 E
有一天,我去筒子河北沿儿换爷爷回家撒尿。怪事,鸟笼子不在白皮松的枝子上,爷爷也不在那里。我喊爷爷,没有人答应,倒是灵子回应了我两声。原来,爹爹蹲在一棵不起眼的枣树下头犯喘,鸟笼子挂在一根齐肩高的枝子上,人和鸟都是一副窝囊的样子。爷爷没好气地指了指灵子,意思还是叫我把鸟看好,然后便拉着“咝咝”作响的喉音,从柏树篱笆的一处缝隙里溜了出去,轻飘飘地消失在了景山东街的路上。
' m4 k$ S# ]. L5 {' f爷爷一走,远近遛鸟的人便三三两两地围拢上来。起初我很害怕,不知道这里曾经* _7 t2 t0 B( F! s
发生过什么事情。逐渐地才明白,那些人是看爷爷病得快要不行了,便想在灵子身上打主意,连它还能活多久,值多少价码都议论到了。灵子人来疯,小性期里竟然撒欢儿地唱,撩得围观的人各个心荡神迷,把自己的鸟儿冷落在了一旁。只有老西儿例外,他背对着那些心怀鬼胎人,冲着筒子河指桑骂槐的乱吼乱叫,什么“小婆子养的,野汉子肏的,人还没死就红眼啦!”吓得灵子闭了嘴,围观的人也都乖乖地散去。
* e$ W( d# o8 N2 I5 F0 ?老西儿干嘛要发那样大的火,这件事情缠绕在我心里几十年。逐渐地,从他曾经说过“人不是都有个自私性嘛,生前心爱之物,死后哪能让别人去享用!”的话里悟出了点什么──那是维系“中国人的通病”哟。/ D$ Z3 Y# b8 M& r6 n
下雪的那一天,爷爷捂在被窝儿里不能出去遛鸟了,连鸟笼子也是爸爸替他收拾的。爷爷还叫爸爸不要把鸟笼子往高处挂,就放在八仙桌上,说是平躺着看鸟儿眼睛不累。爸爸一走,爷爷就叫我把鸟笼搬到他的床头。
* D. k; \- S3 a. ?, ?1 @) m& v" x这只鸟笼方方正正,骨架子是用镂花红木做成的,四周用二点二个毫米的蔑青细条做围帐,配以鹰嘴般的青铜挂钩和中央蘑菇状的“宝座儿”,像是一座威严的宫殿。爷爷把着我的手,教我怎样打开笼子的门,怎么再把它关上,直到我学会了,他才放心。, D3 H3 V3 H3 c7 S/ {0 r& e; P, E
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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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去世有三十七、八年了。爸和妈还守在景山东街的胡同房子里,我和妻子还有一个女儿早已住进了城东单位宿舍的片儿楼。今年三月份的一个上午,我坐“107”路无轨电车去北京图书馆,经过故宫北门的时候,觉得那一带变得空旷起来。原来,筒子河北沿儿经过了整修,原先的那些杂木林全都被清除掉了,新种下的是一行行窈窕的银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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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  道  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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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2 q# C& K) |$ Y- H% @7 X  “巴嗒”一声响,床头灯亮了,灯罩上零乱的彩绘投射在墙壁和天棚上,看上去挺别扭的。方秋明掀掉盖在身上的被子,想叫自己早一些脱离梦境。梦里,她就是穿着这身儿白色的睡袍在云层里穿行,在蓝天下飘忽,最终,降落在了一处芳草青青的山梁上。有一只黄羊朝她走来,越走越近,近到伸手就能够触摸到它的皮毛。这是一只漂亮又温顺的黄羊,有着修长的脖子和绿宝石般的眼睛,摇着尾巴想要跟人亲昵。方秋明伸出手,想要同它友好……突然,有一支猎枪指向黄羊,枪口喷出火光──鲜血四溅! 0 ^+ B( W/ P4 {% n
方秋明下床以后便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霏霏细雨一股脑儿地从窗外涌了进来,她贪婪地吸上它们一口,周身立刻舒畅起来。院子里的玉兰树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浑厚、墨绿色的叶子扦插在铸铁般的树干上,给人以祥和、持重的感觉。那扇黑里透红的铁皮大门看上去叫她很不舒服,有一种血腥感。
+ A1 Z# m# I* M8 i. }楼下的客厅十分宽敞,原有的建筑也很考究,有弧形的室内楼梯,彩色的拼花儿玻璃窗和豪华的吊灯。陈设和家具却很简陋、杂凑── 一架旧钢琴和一具老式的落地钟,一组人造革沙发和一些不同类型的桌、椅。方秋明的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一只手撩开睡袍的下摆,懒散地从楼上下来,走进浴室……) c5 q% O0 a  u
方秋明对着浴室里的镜子凝视自己──眼角上的褶子是不是又往外延伸了?鬓角上是不是又添了几根白发?方秋明不愿意去理会这些,戴上浴帽,脱下睡袍,开始淋浴……
3 |9 P9 ]0 t1 W0 g2 a1 F方秋明换了一身带有条纹图案的便装走出浴室,点上一支香烟,随意地看上一眼花盆里的君子兰,便站在墙上的一副相框下面不动了……这张照片,是十多年前她和丈夫杜林还有4岁的儿子在海滨浴场的留影──方秋明光脚站在海水里,伸展着双臂仰天大笑,背景是杜林用手托着儿子在远处浮水。尽管这是一张黑白照片,放大后的颗粒又很粗糙,其人物情感和动荡的海水交溶在一起,会把人的思绪带到往日的回忆中去。方秋明无所事事地走近钢琴,掀开琴盖、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挨上琴键,又找不到感觉,扫兴地划拉一指头泛音,又把琴盖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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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蒙细雨中,有一个女青年在杜家的大门外头徘徊……最终,她伸手去掀了门铃。院子里一阵脚步声,方秋明从里面拉开了便门。2 M: n  ], u7 [# J
“周培!”
6 J3 x6 o: k! A1 g8 |5 ]周培沉默着不说话。
- N; y) K) @* U0 M1 s5 |“这么早就来啦?”1 {9 }# }2 H( C
周培还是不说话。3 ]. X" L1 {/ `# K
“进来吧,我提前给你上课。”; }! I  J- v% H! H" X- L7 @
周培冲出了一句话:“我不是来练歌的。”- T4 r, e. n! ?" n# Y" ?7 m7 o3 I  @
“跟家里闹气啦?”( A4 Q  R, C! i; q+ [4 |& c
周培又是沉默着不说话。
: `1 h7 o9 [8 u8 W# P“有人欺负你?”/ I2 w1 n+ Z* M5 D; Z" w' O
周培还是不说话。
" y% |. C9 D- H方秋明渐渐地失去了耐心,她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关门,门又被周培从外面抵住了。3 B% Z1 Q- j- o
“进不进走不走的,想在街上出丑呀!”
; d4 ~/ E# M" i; S& f“我爸心脏病发了。”
- J7 }; a( `, j' @5 p0 O7 X: D. b& c“他……不是去了农村,采访一个万元户吗?”  R+ c9 {! y1 ?7 C! f/ I# D
“回来几天了,一直住在医院里。”
, p( |1 n, i3 K“严重吗?”$ X7 M3 K4 J3 g" M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妈说……请你去看他一眼。”
4 J$ W0 H! B: u, \1 w3 t方秋明对周培的父亲犯病像是无动于衷,周培母亲的请求却叫她吃了一惊,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方秋明发现周培转身要走,伸手把她拉住:“有什么话,就对阿姨说好嘞。”
; r% E$ j" {" h- ]$ }周培把头一仰,看也不看对方:“你们大人之间的事情,叫我说什么。”
( R3 b/ d$ i6 ]& e; V7 C- V“孩子是家庭的一份子,也是社会成员,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可以提出来讨论。”, t7 @( ^+ ^' q' E
“说就说,你跟我爸的关系不正常。”
$ S( ^8 A+ J6 u9 W( H" L% ?周培这句谴责的话,反倒使得方秋明平静了下来。她问:“谁说的?”
; {8 K. o3 @! F9 [& H, h$ P! ?3 `: ]" H* m周培愤愤地说:“我爸在昏迷中把我当成了你,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w. ~7 h6 i1 K) a
“什么难听的话?”$ L, U9 P& j1 ^! {
“我说不出口,肉麻得很。他醒过来就哭了,眼泪把枕巾弄湿了一大块,从那以后就闭上眼睛,什么话也不说了。”& c2 |; ]9 @7 ]+ ~/ a
“你母亲……她在场吗?”* q$ e! q! O8 e
“在。我妈还是照常伺候我爸,只是手脚变得不听使唤,有一次把煎药当成了鸡汤去喂他。”8 m, Y8 ^# v7 F* T" ~/ I: ?
毛毛细雨在周培的头发上结下了亮晶晶的水珠,方秋明想用袖口替她擦拭,被拒绝了。( H4 `- K0 N* `
“你,今年17岁了吧?”* ~4 v( z: V% {
“17岁怎么样。”
) |- G% n0 S+ S3 O& G$ t“我呢,就是在比你现在这般年龄大不了两岁的时候,跟你爸恋爱的。”  c- {# g# Q8 l$ p7 r: ]% \
周培听完方秋明的话,才渐渐地把脸转向了对方:“难怪……你会对我这么关心。”
3 |. M) ~! @$ `& x0 f方秋明苦涩地一笑:“可能是上辈人情感上的纠葛,在下一代人身上起了作用吧。”
( m8 D: ^7 \( k" D“你们怎么没好成呢?”
& @# @9 y$ `" @; f1 K“被组织拆散了。”
3 j- S: h* R' S“组织?”8 Z. \' q3 ?( u
“组织就是上级领寻。”
4 T8 ^0 N* G6 j6 l“上级领寻又不是爹妈,有什么权利干涉你们要好?”
& Z! z& u/ T2 Z* J/ J“我的家庭出身不好,父亲是政府的内控对象,叔父至今还在台湾。”
5 x& Z! K% T4 m% [+ u2 q: c# G“人的出生又不能够自己选择,叔父在台湾和你有什么关系,滑稽得很。”8 ~- c7 Q; f- g/ t. i
“那个时代人和人的关系很滑稽──家庭出身不好的人要是爱上一个家庭成份好的人,会被说成是腐蚀革命队伍。家庭出身好的人要是爱上一个家庭成份不好的人,会被当作是对革命的背叛。何况你父亲还是一名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是无权自行选择婚姻的。”0 S) U5 R0 Z$ F' |6 i& ]
“后来呢?”
/ v7 N" {7 h, H7 J3 J+ `% L  a“后来,你父亲得到了组织的关怀,把你母亲介绍给他,两个人结了婚;我呢……一直等到了你出世,才嫁到这里。”
9 m5 G  j8 x8 w/ [6 A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人们打着五颜六色的雨伞来来往往,谁都会朝着方秋明和周培这里瞟上一眼。
9 R  M$ E1 s% W. g6 ]周培要走不走,无奈地留下一句话:“我妈说,今天晚上她去报社值夜班。”; ^; x' U) @  t5 E
方秋明领悟了周培的母亲的用心,一时无言以对。她转身掩门,又探头对周培说:“告诉你母亲,她无须回避。”+ U" O9 Q( {5 b$ m# E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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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秋明的儿子杜聪来信了,信封里还有一张他参加在广州举办的全国青少年跳水比赛的照片──湿淋淋的头发衬托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越加显得纯真和俊秀。信上说,比赛已经结束了,上海代表队乘坐六号的火车,次日晚上10点多钟到家,特别说明想要吃家里做的蔬菜,青菜、黄瓜、青椒、萝卜……。方秋明把信和照片依在钢琴盖子上的一尊石膏像旁边,心烦意乱起来──晚上要去看周保全,杜聪偏偏这个时候到家。她试图做些家务事打发时间,收拾屋子觉得多余,给花浇水又不是时候,这才决定上街买菜。
5 `" r9 ^/ R  k+ O7 c2 \. y- D雨过天晴,路面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方秋明在阳光下显得憔悴了许多,但是风韵犹存──圆圆的脸盘,棕色皮肤,弯弯的眉毛说明她为人豁达,眉宇间的一道深纹表明她内心有痛楚。5 r. X5 K- p+ W4 t$ S# b: j
沿江一带的建筑物都是二、三十年代英国人修建的,尖屋顶的像是尖嘴辣椒,圆屋顶的像是高桩馒头,尽管这些形状各异的房屋设计出于不同人之手,总体风格皆呈几何图形,如同童话世界一般。% \8 m4 T: a/ Y) P" D1 U# O5 F1 _
路上的行人很少,方秋明可以随心所欲地遛达,漫无边际地回忆往事和思考当前,周培的父亲周保全和杜林两个人的影子交替着在她的脑海中出现。周保全是那样的丑陋──矮个子,细脖梗儿,睁着滴溜圆的眼睛,像是一只惊愕成性的麻鸭子。另一个人是那样的出众──沉稳、英俊、彬彬有礼,学生们背地里叫他“大洋马”。方秋明一生中最爱的人是周保全,最恨的人也是周保全。最献身于她的人是杜林,她最歉疚的人也正是杜林。嘈杂的声音告诉方秋明自由市场到了……
1 j8 v+ O# S' o) q2 L  c# [1956年,是社会主义阵营多事之秋的一年:二月份,苏联赫鲁晓夫做《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报告,披露了斯大林专制独裁的内幕;7月,匈牙利发生反政府暴动,被苏军的飞机、坦克威慑住了;10月,波兰企图摆脱苏联的控制,未能得到完全的成功……此后,毛泽东的忧患意识便开始作怪,怀疑身边就有赫鲁晓夫式的人物,为了免遭与斯大林同样的命运,1963年在全国城乡开展了“四清运动”(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清经济),横扫党内广大基层干部的同时,矛头指向心腹之患──刘少奇。
/ `  ~0 ^* b) z, M. s7 l周保全作为一名记者,被报社抽掉出去参加农村的四清工作,方秋明作为一名音乐学院即将毕业的大学生,被安排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两个人都被分配在了柳河四清工作队,又是一个工作小组。在他们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里,住在同一户贫农家中,同吃一锅饭、菜,一同访贫问苦和搜集干部“四不清”材料,同在一盏煤油灯下盘查生产队的账目……
7 Z1 C# {/ P( q5 n4 U2 m周保全爱听方秋明唱歌,特别是那首新填词的苏武《牧羊小调》,字字语重心肠,曲调娓娓动听:
1 P+ V* F' y. a干部四不清呀 真是个害人精
  M$ L2 ?9 X& W* o地富搭子反坏倒台不死心呀 害干部
1 v, o! h) ?8 X$ G0 ^6 C花言搭子巧语 吊侬个魂,
8 u6 s: G5 v& a0 a; n拉出去么打进来 欺压百姓害人民呀。3 W. ?( G& F8 [8 Q. x1 P8 X
    方秋明爱听周保全侃大山──不幸的童年,出生入死的战场,记者的见闻,对未来的憧憬……桩桩件件大小事情,都像是一粒粒种子撒进她的心田。' g1 e  F7 V$ B2 y
周保全和方秋明各有让对方仰慕之处:周保全在方秋明的心目中是革命的化身──共产党员,抗美援朝的志愿军英雄,伸张正义的新闻记者,前途无量。方秋明在周保全的眼里是另一个样子──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未来的文艺工作者。
: s3 X/ A# h+ w0 n6 R他们相爱了……( r% p8 Z* c( t2 u1 \. d
    当方秋明走出自由市场时,太阳已经悬在了半空。一篮子蔬菜坠得她手臂发酸,不得不走走停停。墨镜上时不时地映出江畔的景物,有航行的船只,有高楼、树木和云彩……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从方秋明的身后开来,缓缓地停在了她的身旁。开车的人推开车门,迫不及待地叫了一声“小方”;方秋明这才注意到车身上标有“东方报社采访车”几个字,叫她的人自然是司机宋师傅喽。
" P  y  N( Y. y9 x1 z2 E' J; X3 F4 f“是宋师傅呀,进屋喝口水吧。”
+ D+ [* g# C& V: A“不了。路面窄,停车、掉头都不方便。”$ C- ?8 p7 K2 y- r* b( }
宋师傅把拎在手里的一捆东西交给了方秋明:“这是周保全托我交给你的。”
5 d: ^. k) B- a3 d. R方秋明接过纸捆儿,估量着:“这是一包什么东西?”& q7 B' d  n( K+ d1 a
“几本日记”/ l+ H, d! E& G; v1 [- b
“日记?还记呀!1957年就有人把他的日记强行公布于众,险些被打成右派分子。”' h$ n  `* e% L9 Q
宋师傅对方秋明的冷漠态度有些诧异,郑重地说:“老周快要不行了。” " k" B' Y: H  y# b
方秋明装出不知情由的样子:“他不是赶时代潮流,到农村采访万元户去了吗?”  1 p9 n% E7 B+ o# Y% M$ x
“问题就出在这次采访上。”
7 I% h' v& O, i! A/ S; p“受贿啦?还是给腐蚀啦?”0 U7 P: E' `& N: R
“是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心脏病发作了。”
  D: C0 t5 e/ b( B' W' B0 }“至于么。像他那样一贯正确的人,也有自我反省的时候?”) z! ~: X3 b  x/ C$ q+ b& {7 u: K/ L
“你还记得有个叫段克俭的人吗?”/ A# x: z! ~1 O
“记得,那人是‘四清运动’的批斗对象。”5 c/ g! ?  L9 g3 W4 S+ E+ A
“你被调走以后不久,他就跳井自杀了。”) z7 y, M; ]& L1 ^; O9 m6 [  z
“喔!真是一个屈死鬼。批斗会上,在那人的脖子上挂了桌面大的一块洋铁皮,上面写着‘复辟资本主义’几个字,铁丝勒进了肉里,直往下滴血……”
8 p+ P- Y' d3 k“周保全这次下去采访的一个号称甲鱼大王的人,就是段克俭的儿子。”  Y- K2 L) u  ^2 y" ]  q3 j
“天呐,多尴尬。”1 |9 T! H/ |  j4 r2 B
“20几年前,段克俭挖泥塘养鱼,被扣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活活被逼死;今天他的儿子挖泥塘养甲鱼,被当成了先进人物去采访。这出朝令夕改的闹剧,都给我这个开车的司机看在了眼里。”( m+ d$ h* Z2 c. \# ^; D) ]8 X
“就为这,周保全发了心脏病?”
/ I1 e- s! u, X% m8 |3 f& L( U“关于段克俭的死,他是有责任的。”
7 K6 a+ N1 ~6 b0 ?“庸人自扰!四清运动的时候周保全不过是工作队的一个小组长,有冤假错案也轮不到他去承担责任。今天,他周保全也不过是个狗屁记者,要是追究历史上的责任,也轮不上他去说三道四。”- c/ p7 [! G; d8 e
“是的。报纸是官方的喉舌,记者是会说话的工具,较真儿的人是吃不了这一行饭的。不过,老周毕竟是个有正义感的人,对被他伤害过的人产生赎罪感,是可以理解的。”
1 A. X$ R: b+ V“那就让他忏悔吧,总比顶着个花岗岩脑袋去见马克思的好。”
) {4 L' M: m# g3 H# W“我知道你对他有怨气,只是……”
/ C3 Z$ e( l/ C4 _4 S方秋明不想听宋师傅说教,拎起菜篮子带上纸捆儿就走,宋师傅又开车跟了上去。两个人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路上,边走边说话……
0 E. l9 c# X3 P+ c“你应该去医院看老周一眼,报社收到了他的病危通知。”
' x4 @' x# L' g0 ?/ c“我会尽早地去看他,尽早地回来。杜聪在广州参加的全国青少年跳水比赛已经结束,今天晚上10点多钟到家。”$ B: ?* d% \$ x" j
“知道老周住在哪里吗?”! N/ ]1 V: m3 f$ ~- o+ c" r
“我会去二医院打听。”
$ R# l! i; c' z% b$ ?5 |宋师傅在杜家门前刹住了车,等到方秋明从车前穿过马路,他便挪到了右座儿,摇下车窗玻璃:“你打算什么时间去医院?”
* y0 m% ?( m7 @+ n8 A& D方秋明用钥匙捅开便门上的锁,回头回答:“天黑就去,那时候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 B7 D/ D0 s) \. O“谁告诉你的?”
# X6 v' R6 m! o/ F" ~8 U9 w! t* P  I“周嫂。”
& t6 b) [$ m' }  y7 d0 F% G便门“嘭”的一声响,方秋明隐没在了黑漆大门里。
9 y8 n, o- [) `% M( U# w. w。                            。+ y0 t; u! [$ H& K2 _

2 g3 q$ l  Y( T- ?5 }这是一包用牛皮纸当皮儿,用绳子十字花捆扎,像是邮寄来的包裹。方秋明用剪子剪断绳子、撕开包皮,露出来一摞老八辈子的日记本。这些日记本的封面有的退了色,有的脱了漆,纸边也都泛黄、发黑了。0 `. l3 p# i/ W" V
方秋明对印着“中国人民志愿军纪念册”字样的一本日记最熟悉,那是周保全同她恋爱期间写下的,字迹写得很工整,言词中充满了革命激情和小资产阶级情调。其中,就有一首摘抄裴多菲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诗句。方秋明厌恶地把它弃之一旁,又拿起一本……
9 v9 u8 [; l# f6 O这一本,其中有一篇是周保全追述自己在文化大革命初期被红卫兵打成修正主义黑笔杆子,强迫扫大街的事情,“……天色将黑,有一个女人从我身后走来,丢下一包垃圾,扬长而去。我对如此不讲公德的人十分反感,又觉得有些蹊跷,便把那包东西拾了起来,揭开外层的纸,里面竟然是两袋完好的奶粉!我明白了那人的用心,便把奶粉藏在怀里,带回家去。那几天正是周培出生后不久,妻子没有奶水给婴儿吃的危难时刻。从那以后,那个好心的女人便不再露面了。而我,还是能够三天两头儿的在同一地点,捡到同样的‘垃圾纸包’,直到我解除劳动改造。”日记里没有说明那个神秘的女人是谁,连相貌也回避描述;只用了“好心人”三个字,表示对那人的感激之情。方秋明苦涩的一笑,这一页便又翻了过去
8 V* {+ A' L- P% e  |5 r% t- g呀!楼上怎么会有抽水马桶的声音?方秋明的第一感觉是杜林到家了,她没敢吱声儿,走出客厅去看丈夫的摩托车是不是停在院子里……果然,摩托车就停在院子的犄角,后架上还绑着一只血糊糊的死黄羊──黄羊瞪着绿宝石般的眼睛。 * O2 c9 F8 V/ D" L
方秋明回到客厅的时候,楼上的自来水声没有了。她急忙去收拾散乱在桌子上的那些日记本,先是把它们藏在鞋柜里……不行,万一杜林来换鞋就露馅了。挪进工具箱里……还是不行,他要是来拿工具修车怎么办?直到楼上响起了皮拖鞋的声音,她才慌里慌张地把它们连同绳子和包皮纸,一同塞进了琴凳儿里。; v" w1 |9 I1 k
杜林穿着一件印有体育学院射击队的运动衫,神采奕奕地走下楼梯:“我回来啦。”
  i+ U( j! R4 A( r4 ~方秋明装出惊喜的样子:“不是还得几天才能回来吗?”
5 K+ ]- H. ?3 H) v: i“我向校方谎报军情,以山区连日下雨无法围猎为由,提前结束了学生们的实习课。”
. |& H# }8 z% j& R“我去做饭给你吃。”
6 \7 U& C( d- U+ Y- p4 g“吃过了。进城的路上有一家海鲜馆,老师和学生们一起包了两桌,每桌儿一千八百块!活虾、河蟹、鲍鱼,还有海龟肉,桌子上堆得冒尖儿,吃得大家松皮带。”2 {# E6 a: i+ ^% N. T
“别惹出麻烦哟。”
8 G) n6 d' j( U) z2 `. t“我准备恶人先告状,告学院后勤部门跟不上供应,顿顿给我们吃罐头,所以才犒劳部下一回。”
3 Z, g5 c* z5 u5 y杜林走近方秋明,握住对方的手──它僵硬又冰凉;搂住她的肩……她抽身去了钢琴那里,把儿子寄来的信和照片拿来给他看。而后,便转身进了厨房。$ E( ]' O' J, g8 K: K0 i  ]& Z
杜林的性欲遭到方秋明拒绝,自尊心受到了相当大的伤害。他依在钢琴上,装出专心致志地看儿子的信和照片的样子,心里在揣度妻子反常举动……7 J) v, z; f( F4 i. ?
杜林出身于富有人家,父亲曾经是海关的一名外勤人员,平日里不苟言笑,出勤时腰间总是系一把手枪。杜林小时跟随父亲出过一次海,目睹了父亲以检查进口皮革为名,用剪刀劐了一张牛皮,又劐一张……直到货主进行暗箱贿赂,整船货物才得以过关。解放后,杜家的家境一蹶不振,杜林作为长子,继承了这一栋西式详房。
- L8 Y& b6 Y7 L+ f1967年秋季的一天,上海市文体界的造反派举办了一次联欢会,方秋明同音乐界的一伙女将们参加气枪打靶,而杜林正服务于气枪打靶这项比赛。杜林爱慕上了方秋明,便在气枪的准星上略施诡计,使得别人的成绩不佳,只有她百发百中,成为了神枪手。杜林还为“神枪手”张罗拍照留念,带“神枪手”去服务台领奖,方秋明风头出尽,当时就暗许了人家。, X' N! x8 d* i; Q7 ?
杜林无意中发现琴凳的盖板没有盖严实,还有纸片儿和一段绳子露在外面,掀开盖板……琴凳肚儿里怎么会有这样多的牛皮纸、绳子和日记本?翻开几本日记,它们的扉页上都有周保全的名字。杜林这才想到周培的父亲,那个蔫儿巴拉鸡,警觉性很高的记者。莫非……妻子跟他有什么瓜葛?7 _( J* s9 \; p9 |8 v/ z( f: \4 x4 A
等到杜林把摩托车身上的泥浆清洗完毕,已经到了中午时分。他走进客厅,再去查看琴凳儿里的日记本,它们已经被转移了!杜林不动声色地同妻子吃了午饭,上床做了爱,各怀鬼胎地“入睡”过去……- t) D  d* u2 E  w$ t9 E/ y

: a2 I% G1 B$ }! K& {: C* E天色就要黑透,方秋明在院子里帮助杜林检修摩托车,有几次竟然传递错了工具。她问:“还打算出去吗?”
% q6 w) y) u8 S6 S杜林觉得方秋明是在套他的话,便另有心术的回答:“我得把手枪归还到射击队,那东西不许在家里过夜。”& w- b4 D+ o. u7 g% {3 g& d
“杜聪坐的火车10点多钟到站,还了枪正好去接他。”: {; r% R  f2 }1 [" e% W/ Z7 O2 ]/ e( F
“不行。我跟几个朋友说好了,吃完了烤黄羊,要打一宿牌。”
, c4 o# P7 \/ t1 Y- V“山沟里憋气了一个来月,是该放松一下自己。我呢,得要待在家里给一个学生上课,就让杜聪自己回来吧。”
  [1 D( |" C7 M6 }: C“你到上楼去把手枪拿下来,免得我这双脏脚进家。”
3 i8 z. o& k. |7 a. H“唉。”
, p( v0 y) s+ F  F( ^& U方秋明从楼上把手枪取下来的时候,杜林已经把黄羊重新捆在了摩托车的后架上,方秋明拉开铁皮大门 ,杜林驾驶着摩托车轰然离去。
" O- @7 I) U* W; u7 ?5 n方秋明来到客厅,又进浴室,开始在灯光下化妆、穿戴……
$ `& H" p) @$ c+ Y9 R9 s. l落地钟不紧不慢地敲打了7下……! A. Z0 P8 I$ m
一个人影儿从门外溜进客厅,摸黑窜上二楼!4 f4 \  G; ^- k0 z) ^& k/ u
。                              。, J2 L5 e( B* R

7 K6 ~0 z- R% z1 G. s8 f方秋明还在浴室里忙着做出门的准备,门铃忽然响了!她不想被别人拖住,便赶紧关闭浴室里的电灯。门铃声儿—次接着一次地响,方秋明不得不穿过客厅到院子里去听动静……悄声儿地问来人是谁?门外的人含混地回答了个“我”字。方秋明的脑子里闪现出了周保全的形象,半信半疑地拧开便门上的暗锁……果然是他!2 I7 y& h+ R; u2 a% q
“我正准备去医院看你。”7 b) \. S4 T. G
“这会儿病房里人少,老宋就开车把我送来了。”$ N4 @' g0 G- g: \' {$ ]
“宋师傅呢,叫他也进来呀。”
3 J$ t" O$ l* E& m8 p5 [& E; x( L$ T! o“他非要呆在车里,还说……你爱人不在家。”, w  r9 B2 j5 s" [8 ]
“杜林上午回来了,又去了射击队还枪,还要在外头通宵打牌。”
7 }4 ~/ A; \8 Q7 J" k/ b9 ?/ m方秋明把周保全引进客厅,开亮了一盏壁灯。周保全东张张西望望,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t/ M% X( \* }) v7 [0 y
“吃饭了吗?”& w: C# c& }2 a% Z
“不想吃,能够说会儿话比什么都好。”. E6 I$ H% K' \6 J/ z) C
“那就喝杯咖啡吧。”& b  j6 w) u) Z% O
“要浓一些。”
, t6 `9 B) c. e/ B: v4 f8 \方秋明背对着周保全调制咖啡,害怕转身再去面对他。“嘀嗒”作响的钟摆声儿,催促周保全开口说话。/ L* d% ~: M  Z
“我挎啦,从精神到肉体。”
8 K$ l/ G# r% u% h9 P# r) u“是够倒霉的,段家父子怎么都撞在了你的笔下。”
- c- L0 o- u0 l0 [“同是一只笔,20年前用它批判段克俭挖泥塘养鱼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今天,又用它来宣扬他的儿子挖泥塘养甲鱼是优秀企业家。出尔反尔,亏心得很哩。”. J2 O5 n9 |; f; |* ~4 _
“政策又不是你订的,何必那么上心。再说,人生就是一出戏,戏里要有冤假错案才好看。”  k- y* G6 F- {6 z
“偏偏我不是台下看戏的观众,段家父子也不是粉墨登场的演员。我是一个舞文弄墨的御用文人,他们是在刀尖子上跳舞的冒险家。”, r3 q/ I% S/ V) |" W
“哼,当了一辈子记者,总算是弄明白了自己干了些什么。”( q9 R$ ?+ s, ]
周保全讨了个没趣,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它:“还记得去柳河四清工作队的路上,有一座土地庙吗?”
- a, C, r" x* K# y7 v0 R方秋明冷冷地回答:“怎么能不记得,小庙儿正对着岔道口,土地爷和土地奶奶整年整月的坐在黑糊糊的供台上,怪可怜的。段克俭不就是在那里挨的批斗,在那里投井自杀的么。”
5 M% y) l& ~3 l/ |  v& p( s“土地庙已经倒塌了,成了一堆烂土胚、碎瓦片。段克俭的儿子偏偏就在那里树起了一块路标,上面写着‘柳河段家甲鱼养殖基地由此前进’一行字。那是他给他的老子树招魂碑,是跟我们这些执行过极左路线的人较劲呢。”; \( c4 @/ ^6 V1 \
“我们!我们是谁?你想把别人跟自己等同起来,临了拉几个垫背的好做伴儿,自欺欺人去吧,没人会认你的那笔账。再说,段克俭的儿子给他父亲昭雪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用不着你去说三道四,妄加评论。”
5 G" R8 J8 z: O' S$ U0 ?周保全又一次讨了个没趣,可怜巴巴地说:“我怕是不行了,战场上打过仗的人最清楚生和死的界线。”
7 s& L+ O; X$ h( R2 u方秋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像你我这么个活法儿,不如死了的好。”/ D3 n& z. m  ^1 [) c  M
“这么多年的磨难都过去了,何必再去抱怨命运呢。今天能够来这里见上你一面,当面谢谢你给过我的爱,谢谢你对周培的关怀,我……心满意足了。”+ R2 s  J0 N. z" W+ b: y4 z
“心满意足啦?对于一个曾经被你抛弃的人,一个至今还在为你牵肠挂肚的人,说声谢谢就打发啦!”
7 u% G- B3 l7 [2 @" Q1 ^1 U“我知道你不爱听客套话,只是无法表达内心的歉疚,才用了个‘谢’字。”
; A' ~8 J6 h1 [$ S8 g+ U“对于你们记者来说,说声道歉比打个喷嚏还轻易。“' ~9 U1 Y1 f+ b/ ^3 B; q
“我知道你对从事记者工作的人有看法。其实,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记者要遵守的是玩世不恭哲学──宁可在政治上犯错误,不能在组织问题上栽跟头。我呢,只是比别人多一分真诚罢了。”
$ D8 H  G" e' z# J# z7 {! E“可笑之极,‘玩世不恭’与‘真诚’居然能够在你的身上并存。”
& t7 y/ _" {, _# |6 b' o5 H“你尽可以挖苦我,谴责我,我都能够接受。因为……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上,我是一个负债者,今生无可挽回,待来世报答吧。” 6 L( {7 X  Q: N; y; K4 _9 ~, Z
“有来世吗?有来世也别找我。”
& r+ r8 N  ]* g0 \' `7 v/ n7 T& R“我是说……就是投生到你的门下当牛当马,也要报答你今生对我的恩德。”
0 c& I: I2 E3 b2 L$ `; b: }" Q! V“真会打算,临死也忘不了完善自己。”
; p# c7 r% R* d( c" S7 R6 T1 J周保全被方秋明挖苦、嘲笑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两只手在胸前空划拉,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方秋明却笑出了声儿,那是她又看到了周保全年轻时候抓耳挠腮的傻样儿。周保全把方秋明的笑当成了对他的宽容,竟然把手伸出去给人家。方秋明接住了周保全的手,它僵硬、冰凉,如同石蜡浇注的一般。这双手曾经给予过她抚慰,给予过她信心和希望,也舞文弄墨地混淆是非,坑害过别人。方秋明看着它、想着它,眼睛一阵恍惚……这双手变成了干瘪得布满了青筋的另一个人的手!方秋明知道,这种幻觉是她小时候的一次不寻常的经历,落下的病根。5 U, c( j% |0 ~' [) }+ {2 y" T
周保全忘乎所以地翻转手掌,把方秋明的手托在了自己的手心上:“人的一生,能够始终不渝地爱着一个人,也被那人爱着,就应该说生活是美好的。”
' Z/ {6 ?1 q# f  l0 R' u2 [, z方秋明抽回手,自制不住地摇头:“生活是美好的?美好在哪里?相爱的人被活活拆散,真挚的情感要躲躲藏藏,这就是你说的美好吗!”  {9 E1 o, L7 f& J) q6 P& _, c
“这……就是命吧。一个人从生到死,谁也逃脱不了社会的制约,就是猪、狗,也得在主人的管束下活着呀。”# u$ H$ o0 l( q) k$ E5 q+ w3 U
“好一个奴性十足的顺民,竟然把自己等同于猪狗!”
1 |5 e$ l7 l/ d4 n, ~“冷静些。我可以这样去反思,去抱怨,因为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你不能,你还年轻,有着家庭的责任和孩子的牵挂,总得理智的生活下去才是。”$ s7 J' c  I" P6 K
“好一番忠告!终于点到了你自己苟且偷生的本性。不是么,为了保住自己的锦绣前程,你便能够‘理智’地把我抛弃;为了维护自己的正人君子形象,又能够‘理智’地跟我私通了十七、八年。今天,你可以完善了自己的理智一走了之,那么我呢?还要我去充当你的那个理智的殉葬品吗!”
" O5 k% a! V' z2 l  N, C周保全这个惯于剖析别人灵魂的人,今天被方秋明批驳得体无完肤,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捶胸顿足地嚷嚷:“不要那样刻薄、那样吝啬行不行,给我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吧!”
0 p% A$ j* N% t! R3 w5 h方秋明镇定了下来,带着几分乞求的口吻说:“都什么时候了,干吗还要自欺欺人地维护那个‘美好的回忆’呢?不能撩开虚伪的面纱,敞开赤诚的心扉,弄清楚我们之间不幸的根源,了结今生的恩怨吗?”
( Q% N0 V4 K& I  \; |客厅里的吊灯突然亮了,杜林出现在楼梯上!
7 V% b: q" y3 h, d2 ]周保全和方秋明噩梦初醒,两个人偎依在沙发角儿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 g2 E* |: w3 O! J杜林习惯性地耸着右肩胛,一步一顿地下楼梯,下到楼梯的转角那里停了下来,若无其事的样子俯视着方秋明和周保全。- ?) g- Z/ M2 l) U& N
周保全晃晃悠悠地站立起来,朝着杜林语无伦次地比比划划:“我……是一个要……要死的人了,随便你怎么处置都行。对于她……我恳求你……”
" Y& Y$ j5 @( D1 Y! P  g3 c3 f( B7 U方秋明发现杜林把右手伸进了衣兜,跟着便有手枪子弹上膛的声音!她腾地站立起来,用胳膊挡住周保全:“放掉这个快要死的人,把枪口对准你不贞节的妻子。”
; ?; F, U2 B/ k: V& M9 a4 T; v  X+ e/ ]杜林掏出手枪,枪口渐渐抬起,喷出火光……
$ f% r- r. S$ y+ u3 _) Y" _0 U周保全倒地!
4 F, B5 ?5 d0 ~1 G方秋明不顾周保全的死活,步步逼近丈夫:“给我一枪吧,算是你最后一次施舍。”
) ~0 _$ C- G3 a8 x( |杜林又一次抬起手枪,枪口喷出火光……1 ~1 h% r! e7 l! J  o& Y1 x
吊灯被子弹击落,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G; |1 N& W# L0 n7 t.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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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 ?& j* r3 H- n. _5 _. |( A
杜林投案自首,把刑警队的人员领进家里。
" ]4 d: S' v+ S( i% y客厅里一地的碎玻璃,显得这里分外凄凉。方秋明和宋师傅守候在周保全的尸体旁边,无声无泪。
5 t/ s: V) z$ H警官走近周保全的尸体,向杜林讯问:“这个人是你打死的吗?”. y& O+ j# S# t) a3 ]/ v
杜林轻蔑地回答:“是他自己来这里找死的。”9 |9 d/ g! M  ~
“既然你自首了,就应该配合警方履行调查手续。”/ P5 t6 R% N% P
“是我打死的。”
) n  g- P' H9 y$ R( c6 g$ V“使用的是什么凶器?”
( E+ F1 t( K& [7 h% Z: J“手枪。”2 b% k* T/ N; g3 I% E( W
“哪里得到的手枪?”
/ H( I' {$ @$ _9 J) K2 i, ^“我是体育学院的射击教练。”
4 k! s2 F9 `5 Y+ @8 q5 o! M刑警给周保全的尸体和丢弃在楼梯转角上的手枪分别拍下照片。
  m& e% y% l& K9 [3 `" l4 o警官又一次向杜林讯问:“说说你的杀人动机。”
* N4 r( y, S, |# X1 M杜林脱口而出:“他是个通奸犯。”) x4 D" ]8 r8 t& _3 I  Q
“跟谁通奸?”3 q5 O- X1 O+ E, I8 s, x" Q
“跟我妻子。”
  _' Q/ x+ z5 `/ t) m1 p1 b4 Q“再说说你杀人的过程。”
* Y) a. U/ q; R* J7 D* s$ U3 i$ v“可以。”
8 v& T- a, y1 c. R: J7 a杜林跨过周保全的尸体,经过方秋明的身旁,走上楼梯转角,弯腰去拿手枪……手枪被一名刑警踩在了脚下。
2 f3 Q* b" C2 v  ^5 k, \( q' O9 [警官下令:“逮捕杜林!”
; w- k% P; h/ N4 p4 m. ^5 A7 c方秋明趁着两名刑警给杜林上手铐的过程中,快步地溜上楼梯,捡起手枪:“我可以替他说……”6 g  Q2 s' M1 O# `/ J
警官看出方秋明的动机有问题:“不许破坏现场,把手枪放下!”
7 q0 T& l) a# M“我是凶手的妻子,目睹了丈夫杀人的一幕。”
/ T# T9 @  d' F4 v. Q“请你下来说,我们要做旁证的录音纪录。”
( P: \, N2 i/ `% ]6 n% K方秋明没有按警官的要求去做,她掂量掂量手枪,自言自语地说:“不该发生的事情,却发生了。”
: ]& V4 i2 u2 h, [1 K  p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只有等待事态的发展……( n8 C* Z8 E' M- O( q
不知道方秋明是自我嘲讽,还是对人生的轻蔑,她轻佻地挑了挑嘴角,带着几分自责地说:“我,本可以坦诚不讳地向丈夫说清楚跟死者曾经有过的恋爱经历,就像无须遮盖走过的脚印。而我,却没有能够做到,酿成了今天的大祸……”
. n) Z" ?6 u) @1 n% I宋师傅小心翼翼地走近楼梯口:“小方,把手枪给我。过去的事情总会说清楚……”4 j$ _; n  j. g2 ?
方秋明先伸手示意对方不要再往前走,而后,眼睛逐渐地凝视在了另一个世界:“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在家门口玩沙包儿,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向她走来,那人不是乞讨,不是问路,是伸手去抚摸小女孩的头顶,小女孩被吓得掩上大门,躲在家里不敢出屋。几天过后,小女孩再在家门口玩沙包儿的时候,手心儿里总是要攥上几分钱。不久,街坊四邻传说桥洞底下冻死一个要饭的人。小女孩壮着胆子去看,死者正是那个抚摸过她头顶的老人。老人的一双干瘪得布满了青筋的手,交叉着搭在胸前……”! }5 i" A) x7 ]6 d
宋师傅果断地又朝前走了一步:“何必困扰在往事上不能自拔呢,日子还要过下去,杜聪不是就要到家了吗?”
& S7 H/ s+ |% \方秋明持枪的手只是一软,立刻又把枪口对准了胸口。恳切地对宋师傅说:“告诉杜聪,杀人的父亲没有过错,母亲也是一个无辜的人。”; S* P1 c  w! r+ T2 i0 r
警官厉声地喊:“把枪放下!”
" ^% |5 i2 e* I% L5 j杜林随之吼叫:“不能这样──”
1 |- q9 H1 e/ m; m枪口喷出火光……
- Y7 F0 |; U7 ?# _: K方秋明一阵摇晃,仰面倒在楼梯上……啊──美丽的黄羊,绿宝石般的眼睛!
( t; P* B( K& O" I。                                 。) k# }% G4 j/ ^9 f" W: {6 N' U5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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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如同一条灰色的绸缎,把城市分隔成东西两边。这一方的街道上灯火通明,路旁的树木比比相联。那一方,建筑物在苍穹的夜空下一动不动,身上凝聚着星星般的光点。
* m5 x0 ?- E3 J1 v! O; w有三辆汽车相继而行——警官和他的助手们坐在为首的轿车里。中间一辆是囚车,杜林被押在后座的正中位置上。末尾的一辆闷罐车里停着方秋明和周保全的尸体,路灯穿过天窗,时不时地从两副担架上划过。
" E/ }: n3 u4 s! J8 [  V
; w5 y) U' `" R% Y9 q+ p& i$ P1 O杜家的黑色铁皮大门敞开着,从客厅里传出来当当的钟声。8 {5 H, k+ R5 q6 S: P; ^
客厅里依旧空空荡荡,只有司机老宋在这里清扫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弄得“哗拉拉”作响。/ n& z' O: |9 ~' Q# f: y

# \2 p, r, X. [# M1 u# e! b街灯被蒙蒙细雨包裹着,昏暗又虚幻;柏油马路己经被雨水打湿,泛着片片鳞光。
: S! b& c5 x9 `, x. P' J杜聪从远处走来,又走去……                 0 ^1 c* u& a# k+ @1 b3 q

# d6 u( E$ V5 j) T+ N杜林以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9年。

闻正:13611274444 邮件:Ink345@hotmail.com  艺基金-艺术品捐赠!
野    狗9 R. s' h+ n. w, p8 ?1 K"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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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家 驹
- X$ O& d3 W5 q$ B5 l" F2 F
- i5 D/ I, A6 ?左撇李觉得小肚子冰凉,醒来才知道是遗精了。他蜷在被窝儿里刚把那些恶心人的玩意儿收拾干净,又被尿憋的难受。伸手去拉电灯开关线,开关倒是“吧嗒”了一声,灯泡却没亮──停电了!左撇李懒得黑灯瞎火地出去撒尿,挨到天亮再说吧。9 s: b4 T7 d3 G5 O2 U# i' C
左撇李拉上被子,蒙头盖脸地想要睡个回笼觉,又收不住心──梦里跟他寻欢作乐的女人老是巴在眼皮子上,赶也赶不走。那女人粗胳臂粗腿、水桶腰,够得上相扑运动员的吨位。左撇李虽说也有一米八零的个子,却干瘪得只有一百二十来斤。两个人没折腾多久,左撇李便成了人家的垫被,一对秋千奶子在他脸上直晃荡。
5 l2 g8 r) [8 H6 X$ s其实,左撇李并不缺觉,他借故病退下来己经有大半年了,别说是睡懒觉,就是学癞蛤蟆冬眠,也不会有人戳脊梁骨。至于对梦境的玩味,那是他的需要,52岁的鳏夫火力旺着呢。
$ s, k; D9 V  e7 W( v清晨的头一声鸟叫格外清脆,而且有韵律,随后的那些个附合声儿,便是嘈杂无章的了。左撇李把头伸出被窝儿透口气,鼻子给寒气激得酸溜溜地难受。集中眼神儿去看钟,才6点半,窗户怎么就见亮了呢?$ n* V7 q! m& A7 G6 h
一阵风,吹得玻璃窗咯咯响,从瓦垄上落下来一把粉末状的东西,落在脸上湿漉漉的、冰凉。喔,下雪喽。' e7 O3 \* L, w
左撇李想起十五、六年前给小儿子在雪地里照相,小家伙“轱辘轱辘”滚下坡,抱起来成了一团雪球。还有,1976年岳父和岳母从河南老家来武汉过春节,老人家把带来的猪肉和烧鸡埋在背阴地儿的雪堆里,一直保存到来年正月十五都没变味儿。
; h$ E. @1 g% c3 {后山会是个什么样子?门前的水塘结冰了吗?左撇李按捺不住好奇,决定从“一”数到了“十”就出被窝儿。第一次数到六,思路被公鸡打鸣中断,第二次数到七,脑筋开了小差,第三次,第四次……最终还是让尿憋得下了床。一拉开门──嚯,铺天盖地的积雪,耀眼哪!) g& N8 @5 z( O! c% }
左撇李提着裤子、趿拉着鞋,沿着墙根儿溜到屋子东头的一棵香椿树底下去撒尿,撒出来的尿热气腾腾,黄澄澄的像是二道茶,浇在雪上噗噗的响,想要浇出个什么样子的花样儿,就能够浇出什么样子的花样儿。% _0 v# \  I, G$ K; ]8 D+ E$ K6 U
左撇李从瓦砾堆里翻出来不少半拉砖,他把它们搬进屋子,不大功夫便在地当中搭起了一个火塘。自从他住进这间被农民废弃的屋子,就一直盼着下雪。下雪天守着属于自己的火塘,看着那些明亮、活泼的火苗,该是多么的开心哟。+ _/ y* o3 @7 K  q  ]2 W, U
柴草棚的位置就在屋子的后头,南北相隔不到三米远。棚子里的一堆稻草是房东留下来的,树枝子是台风过后左撇李从马路上捡回来的,烂木头也是他从水塘里捞得来的。左撇李兴致勃勃地走进柴草棚,弯腰去抱柴……“妈呀”一声,弹回到了门外──稻草堆里趴着一条狗!" K( t+ B  D2 M. z/ o* ~% @
是有一条瓦灰色、眼眶子上头有一对黑斑的野狗常常在这一带出没。不知为什么,每当左撇李的眼睛跟这条野狗的眼睛四目相对时,总会把江青的尊容想到狗的脸上去。
  G+ T+ B" R' ]2 J# m8 P" E! m左撇李稳住了神儿,发现还有几只小狗崽儿在狗妈妈肚皮底下咕容。他骂了一声“婊子养的,是在老子屋头传种接代呀! ”,顺手从屋檐底下抄起一把粪舀子,举起它来要往野狗的身上砸……打不得!生崽子的母狗最最凶,急了眼会咬人的。, U5 w+ {! \% _) d% E* v% G5 ^
左撇李回到屋子里窝火得很,推推搡搡的拿椅子、凳子撒气。也是,捡了三四个月的木头和树枝子,到了派用处的时候给一条野狗卡住了。再说,总得抱柴火过来生炉子烧水洗脸,沏茶水喝呀。他围着冷冰冰的火塘兜圈子、想主意……嘿,有招儿了──打堡垒战!左撇李心里一阵激动,飞快地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和毛巾撸掉,推开后窗,竹竿伸向柴草棚里的野狗。野狗并不示弱,龇着锯齿般的獠牙,摆出一副“扑虎儿”的架势。人、狗大战开始了……! h' C" Z- B0 M8 s,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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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f1 b6 k( Z% Z4 N门外有人叫“左师傅”,没等左撇李反应过来,便有一对男女破门而入。
3 ~# Q7 Y2 w  p" [, w" p  ^进来的男人有40来岁,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的“麦克”眼镜,身上披着一件跟野狗毛色相同的人字呢大衣,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那女人长得挺富态,一双刀刻般的丹凤眼,配上金丝织、银线编的缎子袄,很有几分古代美女的姿色。男人说他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身边的女人自然是他的老婆喽。左撇李是听说过这一带的农民发了征收土地的地皮财。可是,眼前这一对穿着时髦的夫妇竟然会是这间农户的主人?直到他握住男房东满巴掌都是茧子的手,才相信对方是个庄稼人。
. E, s9 K& `' C) a: `/ l2 k男房东对左撇李说:“早该来谢你家喽。”
( M# |# h9 J6 S9 C女房东对左撇李说:“给你家添麻烦喽。”
6 ~8 [% R' Q# }) X左撇李听糊涂了──谢我?给我添麻烦?怕是说反话把我听哟。/ n6 B4 D4 \9 g, D" T" D
没等左撇李把思路理顺,女房东又杵给他两瓶“黄鹤楼”酒。左撇李一辈子就没有人给他送过礼,何况这又是房东家的倒贴,搞得他诚惶诚恐,不知如何是好。两瓶酒在左撇李和女房东的怀里推推搡搡,两个人的手心、手背白菜帮子一样巴在一起,把个左撇李快活得浑身麻酥酥的,还嫌对方手指上的戒指碍事哩。男房东伸手把两瓶酒提溜过去,转身又把它挂在了柱子上。还说这间屋子虽然很旧,总还是有四堵墙和满头顶的瓦,要是白白丢在这里,还是很可惜的。
' V/ q% D  K# o6 U( ]: U. e左撇李又犯疑了──这是赶我走呢?还是要收房租?
) I' w. V8 ~- q, o女房东看出来左撇李误解了她丈夫的意思,便说明亏得左师傅肯来这里住,不然的话,屋子里老鼠闹翻天不说,门、窗、柱子都要遭虫咬。只要他们家的奶牛还没买到手,左师傅就只管在这里住下去。
6 ]/ D9 h) q3 o/ x! N2 U/ M& c2 W. b左撇李这才明白,人家是把他当成了抓耗子的猫,熏虫子的樟脑丸啦!他有心给自己抬抬身价儿,便吹嘘自己是因为公家的楼房住得厌弃了,想要沾沾地气,过几天农村的生活,才托老林师傅给他借了这间屋子住。
, _; Z( G" Z3 P: i' e男房东一听老林师傅便竖起大拇指,说那人够朋友得很,以往他们经过老林师傅看管的工学院西大门去卖菜、运砖、挑粪的时候,从来都不难为他们。
; a% v6 I; E: A. G: T9 x* j什么“公家楼房住得厌弃了”,吹牛!% F4 F3 t# A7 f& \1 `4 Y
左撇李的家是在名为“一间半”的学院职工宿舍里。所谓“一间半”,就是把一间16平方米的屋子隔成里外两间。外屋大一些,两个儿子的两张单人床连成直角摆,一张方桌子挨着门边放,剩下的空间便是一家人活动的天地了。里屋的光线很暗,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摞箱子,再就是一溜儿通向厨房和厕所的通道。左撇李的妻子在世的时候两个儿子都还小,那期间住得还算是可以。( D" p. ~4 D$ E3 R" W1 G
左撇李的大儿子叫李守信。李守信是工学院子弟小学的一名美术老师,他跟校医院里的一个名字叫柳曼的护士谈恋爱,对方就是别着不结婚。为什么?因为李家买不起彩电、买不起冰箱和金项琏。再说,房子也难以解决。柳曼知道左撇李是一块榨不出油水的“干货”,也就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三角裤、丝袜、胸罩随便丢。从医院弄得来的“男宝”、“雄狮丸”、“三鞭精”大把地往李守信嘴里送,两个人把里屋的双人床当成了打谷场,闹腾起来天摇地动。左撇李奈何不得青年人的放纵,便让出里屋,换到了外屋去跟小儿子李守义住。没出半年,李守义跟一个外号叫扫帚西施的姑娘搞上了对象,俩小的来势更猛,常常当着父亲的面搂搂抱抱,还亲嘴。左撇李到了无处容身的地步,才请老林师傅出面,给他借了这间农民废弃了的屋子。; s" B) T% b4 O1 X' V% S: F
左撇李目送房东夫妇渐渐远去,心里不免一阵酸楚,再一琢磨女房东说的“只要他们家奶牛还没买到手,他就只管在这里住下去。”的话,冲着人家的背影大吼,“鬼话,莫非老子不如你家的牛!” ) m) ], U* b: O* Z;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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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2 [) h5 @; ~. `* f阳春三月,水塘边的几株柳树已经绿满枝头,它们无拘无束的随风飘摇,尽情地享受着春天的光。这天早晨,左撇李照常在门前的打谷场上放下一张小木桌、沏上茶水,开始享用早餐。
; S$ p9 y% k2 K" t. s9 V( w0 z左撇李的早餐总是一个馒头一根油条,把馒头掰成两半儿,中间夹上油条,吃起来又香又脆,还很有嚼头。喝的虽然是五块钱一斤的大众花茶,泡制起来却十分的讲究──壶里的水烧到冒气还不算数,非要等到没有了响声儿才算是开。茶叶也要先放在搪瓷杯里在文火上焙一焙,冲进开水要听见“嗞啦”一声才算满意。如此方法泡制出来的茶水,汁儿浓、色艳、味道纯正,还十分爽口。
6 r4 V9 ^" V8 ^/ F% @5 e! r; v左撇李吃着、喝着,脑筋想到了正月里跟野狗打的那场堡垒战上去了。他对自己说,难怪人性好斗,其中有征服者的快乐呀。
% F* m' I- P# ~' z. G* U' C左撇李把自己当成“征服者”,那是自鸣得意。不错,野狗抵挡到最后是用身体护着小崽儿装孬了,而左撇李没能把野狗清除出家门又是事实。公正地说,双方打了个平手。+ N. l8 o- `9 X4 P$ F
就在人、狗大战的那天下午,左撇李看准了狗妈妈外出找食的机会,才敢放心大胆地走进柴草棚。天哪,白不呲咧的一窝狗崽子,团在一起像是个和尚头。数一数,有四只。左撇李曾经听到过狗有“一龙,二虎,三猫,四鼠”之说,敢情这家伙生了一窝“老鼠”呀!他拿起一只粪箕,想用它把四只狗崽子清除出去。刚一伸手,狗崽子们便个个撅起小嘴,“唧唧”地跟他要奶吃……左撇李心软了,冰天雪地的把它们往哪里送呢!$ {( [+ p, b  t/ D6 ~
自从狗崽子们跟左撇李要奶吃,左撇李便觉得欠了那些小东西点什么。为了让狗妈妈吃饱肚子能够有奶給小东西们吃,他便把自己早餐上的一根油条免了,中午和晚上也都少吃一两米饭,把省下来的粮食买成馒头,站在窗户里往柴草棚里的狗妈妈身上砸。& v( g9 D( W7 V+ |; Z1 C, A
左撇李同野狗和平共处了半个多月,天气也跟着渐渐转暖,就在房顶上的积雪成坨往下掉的那一天,左撇李照样往柴草棚里丢馒头……咦,怎么没动静?出了屋子,走进柴草棚才知道,狗妈妈和它的四个小崽子不见了!稻草堆上只留下一个圆窝窝儿,摸上去溜光,冰凉……9 ~( V( l, A  V2 _) C
左撇李吃下馒头夹油条,二道茶也喝了,望着远处黄灿灿的油菜地,心里别提多舒坦了。他掐着指头给那四条小狗崽子算了一下日子──有两个月零四天了。他记得,大儿子守信满月的时候,两条小腿儿便能够朝天不停地踢蹬;两个月的小狗还不得满地跑?左撇李想到这里便坐不住了,收起小木桌,锁上门,往后山走去……
$ v4 j: H' s3 ~- k( f左撇李住的这间屋子的后面有座山,本地人叫它独秀山。要是把独秀山比作是一顶盔头的话,那么山巅上的自来水塔便是盔头上的顶珠儿。山腰上黄黄的斑块是枯草,片片绿色是返青的藤蔓;星星点点的墓碑,会把人的思绪引进泥土里的白骨上面去。% ?/ [& e  F' j; ?. s
今天的太阳分外烈,晒得左撇李的后背针刺一样的难受。他根据平日对野狗出没的观察,把南山脚下找了个遍,连一根狗毛也没见到。就在他想上山,又下不了决心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咝咝” 的声音。左撇李心里一阵惊喜,小心翼翼地往出声儿的那里走……是有四条小狗躲在杂草丛生的石洞里!左撇李哈着腰进到洞里,捋捋这个,拍拍那个,小东西们个个都跟他亲热;他后悔自己空着手来,没有带上两个馒头做见面礼。
# q/ z( m: E' f& c* Z- F. }8 X。                           。+ I* y1 S. z7 w' P0 m
独秀山上的鞭炮声引起了左撇李的好奇,推开后窗去看,有人在山上扫墓。噢,清明节到了!他赶紧把小木桌和藤椅搬到屋子东头儿的香椿树底下,庆幸今天有得热闹看啦。0 L  N- A3 L" \- S% r
到了10来钟,独秀山已是人声鼎沸、香火不断了。左撇李盯着山上看希罕儿,兴奋得一支香烟接着一支香烟地抽,遗憾起妻子没有留下一座坟,那样的话,他就有个地方去培土,有个地方好跟她说说话。
; D7 v2 `) q- p3 E* \! ^左撇李的妻子生前是工学院化学系的一名清洁工,由于药品中毒,34岁便一命呜呼。死的那两年中国人正在搞“移风易俗”,只允许把死人弄到火葬场去,念上几条诸如“人固有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之类的语录,电闸一推,化做一股青烟便算了事。# i: U% ?& W$ o  m
黄表纸烧成的灰片儿被热浪托上了天,像是飞舞着的蝴蝶四处飘散,继而徐徐下落……左撇李伸手接住了一片,小心地把它移到了胸前──灰片儿无根无蒂的在手心里翻转,最终断裂成了两半儿。一种虚无、冷酷之感悠然而生。6 S5 }! b% d! v3 w# E/ D
左撇李怪罪自己没能给妻子留下一座坟的念头很快就打消了──干嘛要留下一座坟?那是给后人添累赘!看看山上那些来上坟的 “孝子贤孙”们,有几个是把心思放在坟里的死人身上?上了岁数的人还知道给坟薅几把草,培上几铲子土。年轻人呢,拿着鞭炮当儿戏,点起香火像烧荒。这叫扫墓?怕是出来春游的吧!左撇李义愤之极,把椅子搬到屋子前面的场坝上,冲着水塘坐。" ]" J8 _/ O8 B/ H. j
这是一湾死水塘,雨季里的水能漫过塘沿儿,干旱季节塘底朝天;它也不大,一个水漂儿就能打到对岸。
& d- V: e) |; _' z8 o$ m6 k4 n, P老野狗同它的四个小崽子正在水塘对岸的垃圾堆里找食吃。小狗们长得有人的腿肚子高了,其中的三只像妈妈,从不捡伴儿,唯独一只黄毛小狗儿不老实,常常要把前腿搭在同伴的身上,屁股直拱。不知道是狗妈妈教的呢,还是野狗的天性,小家伙们见人便躲,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老愚公。+ o1 m) w" a. _- k  @& N7 U  Z
老愚公是一位运送垃圾的白发老人。因为他不断地用车子把拉来的垃圾往水塘里填,左撇李便联想起“愚公移山”的神话,给人家起了个“老愚公”的绰号。虽说老愚公干的工作低下,有那几条野狗同他疯疯癫癫,把左撇李羡慕得要死。+ Y4 [7 _7 x$ v- k+ l
相书上有“两耳垂肩,贵不可言”之说。不过,那还得要耳朵生来肉头才行。左撇李的耳朵倒是挺大,就是薄得透出血丝,那是贫贱之命。
$ y5 @+ E6 |2 b6 t. o' a左撇李10岁那年,后妈抱着弟弟、领着妹妹、招呼着他,娘几个从青岛沦陷区出来,要去重庆找他抗日的爸爸。山东境内坐火车,河南地段坐马车和架子车,挨到了汉口上船的那一天,遇上了日本人封锁江汉关,说是码头上流行“虎列拉”,许多穿白大褂子的人手里拿着擀面杖粗的针筒,见人就往膀子上打防疫针。左撇李被裹进了混乱的人群之中,下饺子一样掉进了长江里,好在有一艘木船把落水的人救上来,甩在了武昌。左撇李在武昌司门口一带流浪了几天,饿得一头栽在了基督教堂的门前。教堂里的一位外国牧师以天主的名义,把他托付给了一个经营石印作坊的教徒去抚养。那位教徒姓刘,叫德宽。解放后才知道,此人是个地下共产党。0 k! A+ Z1 t5 e6 Q& @
中午时分,独秀山上上坟的人已经相继离去,这一带又安静了下来。
4 J, F- |. O7 C+ y中午吃么子?
9 K" S' z! X% \; q* Y4 n* B7 s自从左撇李独居在这里,人就变得懒散起来,每到肚子饿得唱空城计,才会想到给自己弄点什么吃。% j' w9 D$ D) n
茂密的柳枝倒映在水塘里……它叫左撇李想起当年给妻子淋水洗头的情景,盆里就是这样一团乌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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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Y: j5 d8 A这一阵子公家粮店只供应棉子油,有人把它叫着计划生育油,说是男人吃了这种油要阳痿的。左撇李提溜个油瓶在粮店外头好一个转游……买呢,有损男人命根子;不买吧,拿什么去炝锅?买!阳痿了也好,省得心思老往女人身上想。
! v& b# Q8 A& h2 c左撇李打了油出来,转弯进了工学院菜场,觉得这里的气氛不同已往──卖菜的人鬼头鬼脑地盯着过往顾客,不像往常那样招揽生意了,买菜的人又都拎着菜篮子看这比那,总也拿不定主意。原来,青菜、萝卜、辣椒……全都涨价儿啦!以往论堆儿卖的番茄,如今是珍珠玛瑙般地上了柜台,成捆儿的大葱也都打散了单棵卖。难怪传说有抢购风,原来是物价飞涨呀。左撇李在鱼市上站了站,眼瞅着有人花了20块钱买走了一只甲鱼,吓得他伸舌头。
5 z: y5 b3 U: e9 {5 t左撇李发现有人扎堆儿买田螺,打听下来两毛钱一斤,凑近去看,发现柳曼就在其中。柳曼把身子一侧,左撇李便顺势加了塞儿,鸡刨食儿地往自己的菜篮子里捡田螺。
7 c" i: J" P$ h/ o4 O: M三年前,李守信得过一回红眼病。传说,谁要是跟红眼病的人对上一眼,谁就没得跑。小学校为了保障孩子们的健康,便把李守信送进了校医院,进行隔离治疗。左撇李去给李守信送日用品,临走把自己身上的一件粗呢子中山装脱下来留给儿子挡寒。那天正逢柳曼值夜班,一进病房便被李守信的相貌和气质征服了──大高个子,黑脸膛儿,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深沉得像是日本电影演员高仓健。再说,就凭别在呢子上装上的那枚红色校牌,此人肯定是一个大学老师。柳曼以特别护理为名,整夜围着李守信的病床转,还时不时地伸出葱白儿般的手指去给人家搭脉,拿出自己的点心与病人共享。管他什么跟红眼病人对上一眼就设个跑,当晚便以身相许了。0 ^! Y! X8 Y: }! m4 r9 x
左撇李先是跟柳曼各顾各的捡田螺,又各归各的约斤两。临到付钱的时候,柳曼擎着一双沾了泥浆的手,腆着胯,非叫左撇李从她的裤兜里掏皮夹子,说是由她一道付钱。吓得左撇李退了又退,最终还是他付了两份钱。分手时,柳曼关照老人田螺属凉性,下锅的时候要多放些生姜,免得吃下去肚子疼。左撇李嘴上答应记住了,心里想那是我说给守信听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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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间的一天上午,天空分外晴朗,白云凝聚在独秀山的上空,任人去想象那是玉兔,骏马,盛开的莲花,还是妖魔鬼怪……
7 {1 R8 l& ~- h; a( c左撇李在门前的打谷场上打太极拳,眼瞅着从工学院的西大门里走出来一队小学生。孩子们举着少先队的旗子,敲着鼓,看样子是外出游玩。往年,每到李守信带领学生出去野游的时候,他总要烙几张薄饼,饼里卷上榨菜炒肉丝给儿子带上,听说把那些带饼干和蛋糕的人馋死。如今自己单独过,孩子也自立了,不能老往他嘴里填食儿呀。
. b1 m8 J; |: w  ?5 ]* k: h左撇李嫌方才这一遍太极拳打得不够专注,决定从头再来……
$ N) _4 M8 k+ ]: z) A' s/ d# g水塘对岸出现了一个捡垃圾的女人。远看,那女人挺白净,挺斯文,不像是一个干体力活儿的人。左撇李十分的同情那女人,暗自叫她“小白鸽”。0 ^' `8 X+ x6 d9 G" i
7月间,小白鸽整天在垃圾堆里又刨又捡,心疼得左撇李改口叫她“小可怜”。, N2 @0 G: ^- d. n  x; B
8月间,小可怜越干越欢,皮肤被太阳晒得乌黑、锃亮,最后在左撇李的心里落下了“黑玛瑙”的美名。
# O( p' K1 E* `黑玛瑙捡的破烂儿越积越多,不得不把它们挑到左撇李屋子前头的打谷场上来处理。那些废纸、破布、烂胶鞋散发出来的臭气不说,黑玛瑙还常常把裤腿儿挽到大腿根,站在池塘里洗了这样洗那样,把左撇李别在了屋子里不敢出门。有一天刮东南风,一张旧报纸被风吹进了左撇李的屋子里。他捡起来看,那是一张《参考消息》。其中有:一个美国人创造出两分钟吃下去一公斤冰激凌的吉尼斯世界记录;神农架野人之迷;香港选美揭晓,当选者的身高,胸围,连臀部的抛物线都做了描绘。从此,左撇李便跟废纸结了缘。
8 v% a7 S* H# C: b8 k$ {/ t有一次,左撇李趁黑玛瑙不在打谷场,便放心大胆地去蹚废纸,蹚出来了一本《美术》画报。画报封底是一个躺在丝绒卧榻上,睡眼惺忪的裸体女人……
/ ~. o2 y* z5 P“你家中午也不休息?”
( [" J1 o% @8 w突如其来的问话把左撇李吓了一跳,问他话的人就是黑玛瑙。黑玛瑙也觉得自己出现得太冒失,便指着那些纸捆儿,说明她是在那里打瞌睡。左撇李一时不知所措,母鸡下蛋般地把藏在身后的画报丢在了地上。黑玛瑙走上去把画报捡起,叫左撇李只管拿去看。画报经过两个人倒手,把光屁股女人亮了出来。先是左撇李发窘,随后黑玛瑙脸红,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都想到了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情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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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学院的西门外车辆排长队。左撇李锁上门,要去看个究竟。; a6 F3 t: P1 O
西大门的铁栅栏门上了锁,门里有十来个政工干部,个个板着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其中的一个人躲在门房间的旮旯儿里,冲着对讲机小声地说着什么。老林师傅这会儿已经不管事了,他隔着栅栏门告诉左撇李学生们在闹事,南大门出不去,队伍就要拉到这里来了。3 }; _0 v+ J8 k8 b
“闹么事呢?”1 j( l* \0 a  U2 m
“闹物价。”5 ]9 u. }* H. W- }8 t6 X0 E
左撇李听说是闹物价,兴奋得他屁眼子一紧,直想要撒尿。心想,古时候平民百姓想申冤,只要到衙门口去擂鼓,官老爷非得升堂办案不可。如今是天高皇帝远,日子难得过跟谁去说!学生们带头闹一闹也好,兴许就跟击鼓伸冤一样的管用哩。左撇李兴奋过后又产生了顾虑──可别闹得乱了套,要是闹到了文化大革命那份儿上,怕是退休金都没处领了。左撇李两只手抓住铁栅栏,把目光投向校园深处……
% F, A; c0 l. f# i0 t* t7 Y# w果然,校园的马路尽头出现了游行队伍,不大功夫,黑压压的人群像洪水般地涌来……没有旗帜、标语,也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人体在流动,只有杂乱的脚步声。上千人一来到西大门,十来个政工干部便被人流淹没了。1 ]0 J$ O+ t, v1 T0 X9 c
“一二三── 一二三──”8 v3 Z. Q: ]- N* E; E- g  q
学生们喊着号令一起动手去抬栅栏门,吓得左撇李转身就跑,身后“轰”的一声响,栅栏门倒地了……
3 H( x, b" w. a( z左撇李一整天都在想学生们闹事儿的事情……
0 V1 U$ k- W; {8 b# N- W6 ^/ D闹,闹,闹……闹个鬼!1957年大鸣大放,那时节闹得比这还凶;政府一声收,50多万人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那一茬子人算是给驯服了。1966年又鼓捣小青年造走资派的反,后来怎么样,造反的人统统成了“打、砸、抢”分子,上了另册。还有,1978年搞“民主墙”,上头一阵大棒就把带头的人打哑巴了……反正呀,我们国家是每隔十来年就要折腾一回,这回不知道又要翻什么新花样儿。左撇李心里一阵惶恐,立刻把学生闹事跟他的两个儿子挂上钩──我得去关照他们不要参加闹事。只要老子把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说给他们听,不信教育不了他们。' w* i6 R# x' v7 l8 e
左撇李确实有过一段荒诞离奇的遭遇:
! v" K1 X+ D- O+ r) E4 K刘德宽原本经营的石印作坊是共产党的一处秘密据点,印刷过各种反对蒋介石、反对国民政府的宣传品。石板印刷的技术很古老──先用毛笔把字反着写在光滑的石板上,经过桃胶定型过后,就可以往石板上滚油墨,铺纸,擀,揭下来便是一页书,或是一张告示。左撇李天生就是一个左撇子,他用左手写出来的反字,比常人用右手写出来的反字流畅得多,后来便成了刘德宽的宠儿。只是好景不长,1953年石印作坊被工学院兼并,铅字印刷取代了石板印刷。刘德宽成了工学院的领导人之一,左撇李在图书馆里当装订工。9 T' f0 Y# l$ E) q# d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久,人们把“马列主义是真理,毛泽东思想是顶峰”当作金科玉律挂在嘴上;左撇李逞能,他拿民间的打油诗“天下才子数三江,三江才子数我乡,我乡才子数舍弟,我给舍弟改文章。”去对仗。这还了得,你左撇李竟敢拿自命不凡的三江才子大哥去附会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崇高地位!当场便被人家揪住头发、拧着胳臂摁在地上向毛主席画像请罪;有人还落井下石,揭发左撇李是外国传教士埋在中国大陆上的定时炸弹,写反字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军宣队经过调查,左撇李的历史上确实跟一名外国牧师有关联,那些“毛泽东”、“马列主义”神圣的字眼又都反写在笔记本上。就这么,左撇李被扣上了历史和现行双料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实行了无产阶级专政。一进牛棚……咦,刘德宽己经关在了里头。
/ ?+ z, c% a7 m# X. H第二天早晨,左撇李大步流星地进了工学院西大门,又抄近道往家里走。他没敢直接上楼,而是躲在附近的一棵梧桐树后头,看准了柳曼夹着白大褂走下楼梯,认定扫帚西施不在家里,这才放心大胆地去见两个儿子。
4 X, e/ ~- ^% j8 _" e左撇李用手敲门,听见两个儿子同声应了“请进”,才去推门。李守信和李守义被父亲怯生生的样子逗得直乐,老大说爸爸回自己的家还用得着敲门?小的说爸爸是‘五讲四美’的表率!窘得左撇李梗着脖子几声干咳。! l2 b7 i  ?; r! f2 x
李守信忙着给父亲沏茶水,还把柳曼值夜班吃的糕点拿出来招待老人;李守义是一枝烟接着一枝烟地让父亲抽,连老头子打个喷嚏都关怀到了。兄弟二人围着父亲拉家常,问他农民的屋子可住得惯?睡觉前还吃“安定”吗?想不想参加舞会……左撇李这一辈子就没同两个儿子说过这样多的话,一年来的寂寞全都得到了补偿。一高兴,把来意忘得一干二净。
7 `% p  p6 O/ ?左撇李往回走的路上浑身轻飘;而衣裳角却直往下坠,用手去摸……兜里揣着四只咸鸭蛋,还热乎着呢。9 j6 q3 E$ N  b9 A8 p+ M$ m3 ^
“我真苕,这样懂事的孩子还用管教!”
6 {9 e  i$ _) B; \                。                            。
' z" Z( N$ x; k6 m" l老愚公一贯是把拖来的垃圾先卸在水塘的岸边,直到黑玛瑙把该要的垃圾捡出来,几条野狗把能吃的食物吃进肚子,才用铁锨把它们弄到水塘里。前些日子不了,拉来垃圾就往水塘里掀,把个黑玛瑙亮在一边没事干,几条野狗也跟着饿肚子。从那以后黑玛瑙几天没有露面,弄得左撇李像是掉了魂,觉睡不好,吃饭也不香;不管是站着、躺着,就是蹲茅坑,心里都想着黑玛瑙。) |) j- L9 n' z5 b( D5 J4 `( F
有一天左撇李买了早饭回来,发现水塘对岸又隆起了一堆垃圾,几条饿狗跟猪一样用嘴在垃圾里拱食,呛得直打喷嚏。奇怪的是,老愚公从来都是人和车形影不离,今天怎么撂下车子不见他的人了呢?左撇李没往深里想,照样在打谷场上摆下小木桌,沏上茶,吃他的馒头夹油条。
+ k7 P) r8 T; i% Q就在左撇李吃完了早饭,开始喝二道茶的时候,老愚公一副轻骨头的样子出现在了水塘的对岸,拖上车子便去干活儿。不多一会儿黑玛瑙也露面了,一头扎在垃圾堆里,闷头儿又开始捡垃圾。
0 ]) c, |' \5 |左撇李觉得黑玛瑙跟老愚公之间有蹊跷,联想到黑玛瑙不久前的一些反常现象:有一回,左撇李想从黑玛瑙那里打听老愚公的情况,黑玛瑙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那老东西是布袋里的蛤蟆──老实不了。还有一回,黑玛瑙拿来一块蓝花布,非要给左撇李当窗帘使,说是扔了怪可惜的。加上这一次老愚公刁难黑玛瑙,又和解如初……莫非他们会干那种事情?! a: X7 [; |5 e3 y3 b- N( q6 F; L# K
左撇李凭直觉又一次走向独秀山,又一次哈腰走进石洞,定住眼神儿在杂草中搜索……发现狗窝里有黑玛瑙的一只发夹!
3 T5 u5 e( E% C+ D$ b左撇李变了,变得懒散,变得怪癖起来──胡子支棱得像个门神,经常喝生水、吃剩饭;有几个白天都不着家,说是去了儿子那里,脖梗子却给太阳晒得脱了皮。黑玛瑙还是照样捡她的破烂儿,照样把纸捆儿存放在左撇李住的农户家的屋檐底下,还三天两头儿的拿块豆腐过来,说是她的小叔子新近在山嘴子那里开了一个豆腐店,不吃白不吃。: t& |4 l0 ~1 b0 b1 P
有一天早上,左撇李从工学院的食堂买了一斤馒头和一块咸大头菜,打算上后山的水塔那里挨过一天。到了家门口,一扭门锁……咦,黑玛瑙坐在屋子里。! M! l5 a, I$ z3 V  y
“你是怎么进来的?”
% T) J% t1 p0 A5 C* P. {" _, t: h8 g“后门唦。”
) b2 x+ o5 a; P* V左撇李看了一眼后门,是自己走时忘了上插销。他点点头,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M, T/ Q& c' B, V9 C
黑玛瑙说:“请你家帮我写一个申请。”
4 y& P  N/ @/ T3 q0 W$ t8 p左撇李这才发现黑玛瑙的手里拿着一叠信纸。他问:“申请什么?”1 A& W% u( w4 x8 X3 V* h+ `
“困难补助。”, u( l" u3 H# ^4 N) ~; g) b
“写给哪里呢?”
) P2 N. h" i. }) c) H“写给民政科,残废军人的事情归他们那里管。”
/ Q$ w  M- L# R# h: o5 x* J# A" j4 }" T“谁是残废军人?”1 l* s0 T8 O  d* ]$ [
“我男人。”* ]1 P8 m* V1 t
“你丈夫会是一个残废军人?”
# r- G3 F6 j5 F( u- O. i) h“从腰起,下半身全瘫啦,只有……一条腿做摆设。”; c& d- `+ E9 ~6 L' Q6 L
左撇李一阵恐惧、恶心,接着又为自己强于黑玛瑙的男人而得意。他问:“你的男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6 s* G. l  @) b) \" B
黑玛瑙皱了皱眉,轻描淡写地回答:“姓王,叫王大光,我们就住在山嘴子他弟弟开的豆腐店后头。”- A6 s: B0 _3 V8 r3 F: s& G  c
山嘴子是独秀山这一带的农民、渔民,以及临近几家工厂共有的集贸市场。左撇李的脑子把那一带的人过了一遍,未曾见过有下身瘫痪的男人。
" z3 @" W# M3 u( u7 \, [4 d“我男人是1979年跟部队出国打越南的。有一次,他领着两个侦察兵去抓舌头,那两个侦察兵踩上了地雷,炸得东一只胳膊,西一条腿,肠子都飞到了树高头,大光的命大,只被炸断了一条腿,就拖着那条断腿往回爬……”! M: u: ]/ e4 y/ m" H
“吔……”左撇李蜷缩在藤椅里,连回应都怕出大声儿。
& F* N7 }$ V! [+ [7 Y- m7 d“深山老林里到处都是乱石头和树根,拖着一条断腿不好爬,便用刀子……割断了腿上的大筋。”5 \! ~, v+ c% U6 W+ F- j
“吔!”左撇李的脊梁骨像过电一样地发麻,腰子也抽着疼,手上的香烟一时难以控制,火头跟着打摆子一样的哆嗦。' Z8 C2 Y( e6 g
“我到部队医院去看大光,就在那里跟他结了婚。”. k6 n6 a4 k* @6 I( j; |
“你是自愿的吗?”0 k. ~$ G$ K$ S" K
“那时间一肚子的菩萨心肠,还觉得光荣得很呢。”9 `- j/ u3 ^6 i$ O6 ~
“部队领导,没有把王大光的病情跟你说清楚?”6 J- _0 X, h$ v2 s7 p
“说是说了,什么坐骨神经不坐骨神经的,哪个搞得清白哟。”黑玛瑙俏皮地一笑。接着又冷冷地说,“报应,谁叫我鼓励他去打胜仗,去立功呢。”
6 s* U% b. L' ?5 D“怪不得你。当兵的就是搭在弓弦上的箭,射不射由不得自己。”& y/ W  j* f' J( N* J% a- Q
两个人沉默了。黑玛瑙得到了左撇李的谅解,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自慰。左撇李联想起了他的后妈,后妈每天晚上都要为她抗日的丈夫点上三根香,跪在地上不停地叨叨。
* n) v# ]# j+ X* Q8 Q9 p4 e“政府倒是按农村的强劳力发给大光抚恤金。我呢,跟到他落得一个好名声不说,日子过得也还安稳。改革开放的这两年不行了,一张‘大团结’票子抵不上已往的二三块钱花,不能单吃那定量上的粮食和油唦。”% D6 q5 {6 t* y7 _
“你出来捡破烂儿是对的,凭劳力赚钱,光明正大。”1 V/ I  N* F5 m! I
“说得轻巧,哪里吃得到干净饭哟。”
" v1 a* m7 R3 v9 O! k左撇李知道黑玛瑙说的“干净饭”的意思,呼啦一声离开藤椅,背着双手满地走。黑玛瑙发现左撇李动气了,急忙去收回放在桌子上的信纸……5 R+ @6 W7 C4 I  V7 a: V+ D7 Y
“搁到,我把你写。”6 y" H  l! S" z3 u9 U" A
“不惹你家生气喽。”
$ V0 c5 v, h0 b7 |; A9 a& m7 X: M左撇李不容分说地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毛边纸,说明他只能把字反着写在这张薄纸上,黑玛瑙得要把它翻过来,照着字样儿描一份。2 P1 o# V/ u) o7 |( n: h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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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师傅站在水塘对岸的马路上,朝着打谷场这里比比划划,意思是叫左撇李回家去看看。
! c* ?: P5 A2 V+ ]; o( Y左撇李三步并做两步走,一路上净往坏处想:是不是守信跟柳曼闹翻啦?守义那小子是个惹事生非的货,会不会被派出所抓了去?! i7 i" ]7 R& ]9 F' H
李守义的确是左撇李的一块心病,正经八百的书读不进,裹在一群待业青年里头抽烟、喝酒、讲时髦。有一回,他把母亲生前穿的一条百褶裙偷出去,叫裁缝改成了一条喇叭裤。喇叭裤不兴了,又叫人家改成牛仔裤。有人劝左撇李闹病退,好让小儿子顶他的职,对于家庭来说利大于弊。左撇李一算计……是呀,他病退下来的工资打7折,少拿20来块钱。小儿子一旦顶上他的职,工资少说也有50块钱,一出一进竟然会有30多块钱的赚头。再说,有个部门管教那个祸头子,或许能够叫他走上正道呢。当左撇李交出图书馆装订车间的钥匙,离开那些散发着油墨气味的纸张,不免一阵伤感……7 W7 P) P& N+ c% D  M6 x1 s% P6 d
左撇李走进职工住宅区,远远的便听见“嗵嗵”的斧子声,离家越近,那声音越清晰;推开门一看,是一个木匠师傅在外间做家具。李守信在里屋往外探头,头上缠着一圈绷带!左撇李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问儿子出了什么事情?李守信不吭气儿地把脑袋又缩了回去。2 U( o" f- n. U0 {
左撇李踩着地上的刨花和碎木片走进里屋,问儿子的头是怎么搞的?李守信还是不吭声儿,只把屁股挪了挪,腾出个床边让父亲坐,自己依旧在那里批改学生的图画作业。
1 X$ ]3 J  q4 O“守义呢?”2 x6 p. J" p% g0 Y" Y7 x! b
“跑啦。”
& i  U$ p* B: c  r8 a5 Z“跑到哪里去啦?多久啦?”& V/ p" J* q% p
李守信放下手上的红笔,答非所问地说:“爸,我要结婚了。”
. K/ L8 E/ j# a9 ]. i左撇李听儿子说他要结婚了,立刻产生了陌生感,像是路过老朋友家的门前,只是进来叙谈叙谈而已。左撇李把李守信要结婚的话,跟做家具和他头上的伤联系起来想……兄弟俩是为了争房子干仗了呀!
0 Z/ I) [! Q/ R9 V+ }: p8 K左撇李趁着李守信在厨房里捅咕炉子的时候去了外屋。贴在外屋墙上的明星画被撕了一地,墙角里堆着小儿子的铺盖卷儿,脏衣服东一件西一件,鞋和臭袜子也成不了对儿。两张单人床已经大卸八块,床档子做了衣柜的立柱,铺板成了衣柜的隔层。左撇李惦念起了守义,总得有个地方给他住呀,又不是条野狗。
8 n; [0 s6 \2 a9 C, Z# z4 W7 [左撇李又回到里屋,这里被各种物件堆放得叫人透不过气──未拆封的冰箱齐人的肩膀那样高,电视机的纸箱上印着外国字,床上的被子、褥子都卷了起来,用手在床板上抹了一把,抹掉灰尘的地方挺光溜。这张双人床是妻子的娘家陪嫁来的,在它的上头生了守信和守义……
0 t, p: u2 M8 B+ y+ k% I, D; b/ a木匠师傅在外屋撒欢儿地抡斧子,木头的撕裂声把左撇李弄得心惊肉跳。* L3 g0 r) d5 y9 j7 p( b$ a6 d
左撇李从李守信的手上接下一碗蛋花汤,吹着它,喝着它……眼泪雨点般地滴进碗里。
3 H! {' v7 m& T7 F& x“说给我听,守义……在哪里!”# [3 a  c5 {7 X9 m5 i
“不知道。他说,要出去混个样儿给我看。”
9 j7 s+ l6 c8 O左撇李走出家门,在楼梯口碰上了柳曼。尽管柳曼用白大褂遮蔽肚子,还是说明了李家兄弟干仗的根源。0 g! f" s3 X9 G
                 。                          。
7 w; K! E/ V5 K8 r东北方向的一块乌云泼墨般地涌到了头顶,大风跟着横扫过来,吹得打谷场上的废纸满天飞。左撇李东一头西一头地把那些飘忽的纸张往一处搂,直到觉得那样做无济于事,才转向搁置在露天地里的纸捆儿。
8 h% F9 D. ^. |" B/ x, E左撇李使出屎壳郎搬粪蛋的伎俩,去推,去顶,去拖,终于把几捆纸捆儿弄进了屋子;对着被他折腾散了的纸捆儿无能为力的时候,黑玛瑙赶来了。黑玛瑙操起一把铁铲,照准捆在树上的绳箍儿就是几铲子,又铲了另一棵树上的绳箍儿,三下五除二地便把一根绳子弄到了手。她让左撇李抓住绳子的一端,另一头儿归自己,一个十字花儿,便把散捆儿收拾停当。两个人刚把收拾好的纸捆儿拖进屋子,打谷场上的雨点儿便响成了一片。  E5 n' m1 s2 U) \' t! p) U
黑玛瑙关照左撇李在屋子里呆着,由她一个人去收拾别的散捆儿;左撇李不想袖手旁观,还是跟在人家后头上了打谷场。两个人又是各自抓住绳子的一端,用胳膊肘子压、用脚登……“啪!”的一声响,黑玛瑙手上的绳子断了,人也仰面朝天地摔在了地上。左撇李上前去搀扶黑玛瑙……没敢挨人家。$ I: I9 x! t5 c! b) a8 g* B9 Y
黑玛瑙身上的花格子布衫儿和蓝布裤子己经被雨水打得湿透,它们巴在她的身上,把女性身体的曲线呈现了出来。左撇李从黑玛瑙湿淋淋的头发上,又一次联想起“水中的乌墨”。雨越下越大,稠密的雨水把两个人的视线间隔得蒙蒙胧胧……黑玛瑙躺在地上一直不动,直到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肉体的存在,才收起两束炽热的目光。
# T3 [3 q3 {7 @雨过天晴,打谷场上蒸发出一层热浪。
& C' v$ L6 h+ ^0 R  Y: O在远近一片知了的叫声中,左撇李捧着亡妻的照片,在屋子里忏悔呢:“我说过,叫你在来生的路上等着我;可是我……”
( `2 i  O, o: j5 b: f7 {               。                             。! ^( a3 t  L) N& _# o, T& P- c, y
一场寒流过后,独秀山消瘦了许多,水塘四周的农舍、树木、道路彼此也都疏远了,天地之间变得支离破碎。
8 ]' }. _6 A3 O4 g, h/ i+ t左撇李的手上拿着一把放大镜,坐在太阳地里看圣经。这本残缺不全的《新旧约全书》是他从废纸堆里捡来的,从书的磨损程度来看,书的主人在它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啊!何以被抛弃,便不得而知了。
8 }1 w, S$ h. \6 v6 w$ S% o" G左撇李之所以对这本圣经感兴趣,并非出于对耶稣基督的信奉,也不是为了从中猎奇有趣的故事,他是为自己死后着想,想要弄明白关于天堂和地狱的说法。
& M, h, V: A5 X9 @* A这把放大镜跟随左撇李有年头了。它原先属于石印作坊的工具,用来放大模糊不清的字迹和寻找隐藏在书中的虫卵。先后经过了公私合营、被工学院兼并,始终都在左撇李的手上使用;去年“病退”下来,没舍得把它交出去。
1 P$ |# U8 R1 X6 b放大镜对准马太福音第5章38节。那是耶稣告诫信徒,以宽容感召他人的一段话:2 D* P* E$ f% g! L3 Z1 S! n
你们听见有人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d8 G( H9 M  K0 p
左撇李看到这里十分地欣慰。他想,我就是耶稣说的那种人呀。% }) ~8 _! m9 x4 E( g/ Q9 @6 x
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来到水塘对岸。那人先是跟老愚公互相敬烟,推让着点火,看上去俩人相当的亲热。后来双方动了肝火,争执得不可开交。末了肯定是老愚公占了上风;不然的话,那人怎么会甩给他大把的钱呢。- v$ F, z5 D( B: k, e' t
左撇李又把放大镜端了起来,他急切地想要知道那种被人打了右脸,连左脸也转过去由人打的人会落个什么结果。看着,看着……眼睛散了神儿,分辨不出字的撇呀、捺的了。他知道这是心不在焉的缘故,干脆放下放大镜和圣经,先弄清楚老愚公跟那人的事吧。. e9 d% ~1 l- K' `% K3 U/ f- \+ p
自从左撇李在雨地里干了黑玛瑙,对老愚公的敌意似乎淡化了不少。他拿自己跟老愚公做比较──论岁数和文化他优越得多,而且有固定的退休金。可是,老愚公能够满足黑玛瑙捡破烂儿,而自己还从黑玛瑙捡来的破烂儿里去捡破烂儿。结论是:两个癞蛤蟆都吃上了天鹅肉。; _- t" l7 D0 P. x, o5 p# v
老愚公从骑自行车的人手上接下来一根绳子,挥手让那人站一边去……$ C3 z+ H  M4 D' Q* W
黑玛瑙看上去像是在那里捡垃圾,心思却放在老愚公同那个骑自行车的人的交易上。她瞅瞅那几条野狗,它们被老愚公同骑自行车的人争吵吓住了,全都竖起耳朵,躲避得老远。5 _; i6 W2 h6 h4 }$ |! d
老愚公把盛潲水的小铁桶从车把上取下来,“狗呃──”一声叫,几条野狗便像箭一样地蹿了过去,争着把脑袋伸进桶里去吃食。老愚公认准了老野狗,照准它的屁股踹了一脚,老野狗便“叽──”的一声逃走了,然后,便把其余的狗的后腿拴在了一根绳子上。
, h9 I, u4 [: w, m4 C( }骑自行车的人又露面了。他抡起一根铁棒,专往狗脑袋上夯,四条狗被牵制在一根绳子上,你东我西的谁也跑不了。那情景,惨不忍睹。9 R. z: K8 h& a  M0 r. m( c
不知何时黑玛瑙溜到了打谷场。她的脸色煞白,断断续续地对左撇李说:“我……我当是他真的喜欢那……那几条狗子呢。”* |% w  I1 d7 U9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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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子的糊味儿,米饭烧焦了!0 m% N5 W9 Q- `1 m5 S* j6 [
自从老愚公卖狗以后,黑玛瑙又是十几天没有露面。在这十几天的时间里,左撇李不只一次地做出像是把饭烧焦了的事情,还会莫名其妙地对着独秀山“狗呃──狗呃──”地乱叫。
; l3 w! P( V5 r8 R& Y左撇李赶紧把饭锅从炉子上端下来,处理锅里的米饭哪些还能吃,哪些不能吃的时候,黑玛瑙来了。
- Z: K  Q3 }3 o- m6 a“咦,好大的焦味。”
3 A  @4 |; z  A- S& \6 K$ T“我……我在场坝上打太极拳,把锅里烧着的米饭忘了。”5 N7 V1 M7 O" P9 L5 S4 k" c( l  q' Y  |
“我来帮你铲掉锅巴,从新烧一锅……”
5 e  V* ?; p6 Z, d) R# ]/ H“不用再做,锅子上头的这些饭还是可以吃得的。”: S/ p9 _+ Y  m- \4 c1 U, d1 {
一阵尴尬,两个人像是针和线脱了干系,彼此冷淡相待。1 L/ W0 ]8 E+ J$ j5 E
“我想……借你家这间屋子用一下。”
* X  M$ K5 x8 i5 u“行,我去工学院的家里住几天。”6 U& A' |+ _2 O1 W" X
“不,就用一下子。”
5 ]- H3 y  G, G4 i3 w$ A“一下子?”
# S$ A1 H7 O5 v9 ?“一下子。”
5 M' k; @  S5 q7 ^: B0 h" a9 K借屋子的事情一谈妥,左撇李和黑玛瑙又陷入了沉默……左撇李多么想把这些天失魂落魄的心情说一说,喉咙却哽得出不来声儿。黑玛瑙低着头,一只脚不停地在地上蹭,像是在期待什么。左撇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这是进攻的表示,黑玛瑙的脚不蹭地了,这是有了感应。左撇李用手拢了一下对方的头发──头发滑溜溜的,水一样地从手指缝里流了过去;黑玛瑙倒也洒脱,一头扎进左撇李的怀里,任人家亲她的嘴,捏她的肉。就在左撇李放肆到了忘乎所以的时候,脚底下给门坎儿绊了一下,黑玛瑙抽身关门,把他关在了门外。左撇李掏钥匙,钥匙不在兜里了,又去推窗,窗户上了插销,转向后门,后门也被人家上了门闩。  ?- _. A2 f+ }
黑玛瑙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地折腾自己……! @$ [2 O  B' Q6 X6 w0 k) L
左撇李终于明白了黑玛瑙要干什么,他隔着玻璃窗往屋里喊:“莫这样──要死人的!”
( F+ C9 t  q2 l! t: J9 r: ]黑玛瑙在屋子里又是涮腰,又是捶打肚子,还“嗷嗷”地叫……
! M8 w* R  B( {. X( a7 D左撇李脚不沾地的在屋子外面转悠,直到无计可施,便撒腿往大道上跑……跑着、跑着,又停了下来。去哪?去医院还是去居民委员会,去哪都要败坏她的名声呀!于是,掉头又往回跑。+ @+ F' y( F5 U% y
屋子里鸦雀无声了……
$ H! a' L- }! f8 p" T2 f) V! Z左撇李用力敲门,带着哭腔地央求:“莫这样,不管是哪个的崽子我都要。”  / V" N; t. t0 f/ G  ~" y% B9 s
“当啷”一声响,钥匙从门缝下头出溜了出来。左撇李捡起钥匙,好一阵子才把它捅进锁孔……& q* e9 v3 q! x5 T) p! F( g" c
黑玛瑙躺在屋子里的泥地上,身子底有一摊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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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撇李把一只还在下蛋的芦花鸡杀了,炖了一锅汤,天天盼着黑玛瑙能来这里补身子,等来等去就是不见人。第四天,左撇李又去市里买了一盒山东出产的古井阿胶,他记得后妈在月子里吃的就是这种东西,说是产后补血。左撇李把阿胶放在篮子里,盖上一张纸,装成买菜的样子去了山嘴子……9 x  \% W: E8 d# O
走进山嘴子,远远地便看见街面上是有一家新开张的豆腐店,门脸儿用石灰水刷得雪白,喜庆的红纸还巴在墙上没有脱落。左撇李眼睛一亮,看见黑玛瑙就站在店铺门边的小摊子上卖香烟呢!他的心跳得跟过路的拖拉机合上了拍,糊里糊涂地躲进了一家面馆里,还要了二两热干面。% j! r2 g! y: \# u- F& K, Z
看来,黑玛瑙的香烟生意做得很不错,就在面馆老板为左撇李烫面、加芝麻酱、撒葱花儿的功夫,她那里已经做成了两起买卖。黑玛瑙显得很快活,总是笑脸接待顾客,温存得像个日本女子。左撇李吃完了面,喝完了水,最终也没敢往豆腐店靠近一步。2 U+ [3 E2 A8 T- A$ Q7 r: w: F
左撇李一回到屋子里,心里就懊悔起来,人都看见了,怎么就没敢把阿胶送上去呢!再看看这锅鸡汤,冷了热,热了冷,剩下了鸡的一副骨架子支棱在锅里。他决定明天再去山嘴子,就是编瞎话也得把她骗出来,老母鸡同阿胶一道给她补。. S; N* S9 C6 x! G: k4 C! c2 T
这一次左撇李去山嘴子是横下了一条心。为了给自己壮胆,临近街口的时候点上了一支香烟,梗着脖子到了豆腐店的门口──黑玛瑙不在烟摊儿上;烟摊儿后面的躺椅上靠着一个脸色煞白,乌黑的眼珠子滴溜转的男人。左撇李这才想到黑玛瑙的丈夫,那个割断自己大腿筋的侦察兵!他没有勇气在这样一个残废军人的面前出现,贼一样地溜走了。
3 R' W# M) }7 j- d2 ^1 g% E9 \左撇李走出山嘴子,心情松快了许多。冬日的田野是多么寂静,多么闲散呀──光秃秃的树干把天空支撑得老高,拉水泥预制板的人力车在公路上结队而行……一声牛叫,叫得人的心里踏实极啦。左撇李的脑筋一下子搭到了学院百货商店橱窗里的模特儿身上──黄头发,白皮肤,蓝眼睛,高鼻梁,袒胸露怀,亮着大腿,穿着随着新潮变……是一个人见人爱的洋妞儿。不久前商店翻新门脸儿,扒了模特儿的衣裳才知道,身子骨儿是靠木条和竹子支撑的呀。1 |: |5 P0 i) Y$ J
“天哪,我欺负了一个残废! ”
5 E5 [8 v8 @9 `. @+ z* o9 k半夜有人敲门。左撇李问谁?来人不回答。左撇李拉亮电灯,披上衣裳下了床,一拧门锁……李守信一头栽进了屋子里。
# q; i, l2 {" k) g( N' r李守信醉成了一个泥人,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左撇李把儿子弄到床上,又把火塘生起来给他烤衣裳。
) {$ ^7 W- U2 B& s9 A* J. J柴火烧得劈里啪啦响,散发出来的松香气味很好闻。左撇李守着湿衣裳,翻翻这件,动动那件,其中有一件棕色的亚麻西装,引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
/ y; T& X: _8 e7 q李守信念完了初中,左撇李便无力负担他继续升学了。那年,正巧有一位附小的图画老师退休,而李守信曾经参加过市文化宫举办的美术学习班,天从人愿地由他补上了图画老师的人缺。
9 W6 H. C. E- V开学的前一天,左撇李从箱子里把这件棕色的亚麻西装翻了出来。这件西装还是他的岳父留下来的呢,因为它一直不合时尚,压了三、四十多年的箱底;如今西装又盛兴起来,特别是这种亚麻面料的衣裳更是时髦得很。左撇李往西装上喷了水,烧了一块砖头当熨斗,倒也把衣裳上的老折子烫得平平整整。第二天,李守信穿上这件外公穿过的西装,带着父亲的祝福,走上了讲台。
( u; j5 [4 s; A; }, M1 c( Y“扑嗵”一声响,是李守信从床上掉下了地,他指着火塘边的一件紫红色羽绒服,嘴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左撇李去掏羽绒服的暗兜儿,掏出来一个叠成了方块形状的纸块儿,展开看,是一张法院的判决布告!布告上为首的几名罪犯姓名都被打了红道儿;其中一个拒不交待姓名者用三个“×”代表了,注解里说,此人是扒车团伙的主要分子,男性,18岁……
1 b  W* B! x$ C* p' B3 G/ ~李守信操着僵硬的舌头说:“有人看见了,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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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B# o6 Z! S+ K  y好大的一场雪。
% Z0 `0 [1 Q  H3 y& x2 |一部手扶拖拉机停在了农舍门前的打谷场上,来人是房东夫妇和开车的司机,拖斗上还载着一头有褐、白色块相间的小奶牛。- Z5 f) A* e2 V+ O# \4 ]1 C- |7 c
男房东说:“奶牛场缺少饲料,这头小奶牛就便宜地卖给我家了。”3 O' m7 R, r$ _  K8 u2 r, |
左撇李:“我让,我让……” 7 Y! V9 |3 J# o8 L2 d
女房东说:“莫怕。我的娘家就在山背后,那里也有这样一间空着的屋子,随便你家去住多久。”6 S" I/ r. l$ U2 X% @" ^
左撇李:“我让,我让……”
8 q% }$ H, q" {9 B& e' g# _司机倒车,把拖斗的屁股顶在瓦砾堆上;女房东拿着一把草料,和颜悦色地把奶牛引到了地面。这以后,房东夫妇连同司机一起动手,把左撇李的床、桌子、藤椅、木箱,还有鸡笼,一股脑地搬上了拖斗。最后,左撇李也被人家架上了拖斗,背身坐在藤椅上。
4 X6 ?1 N! A" t% A% j1 J! }9 E2 _左撇李板着铁青的脸向房东夫妇挥手告别,心里头在骂,“狗日的,老子不如你家的一头牛!”: j# P! d8 P# i
拖拉机经过几次点火,终于发动了。车轮在雪地上滚动着,左撇李想到了已往晒在这里的那些废纸,它们和雪一样的白,同样的轻。拖拉机围着水塘兜了半拉圈子,倒映在水中的农舍总也不肯跟左撇李分手。
! x( f, F# ]- p6 s1 x$ P拖拉机经过倒垃圾的地方,左撇李头一回看清楚老愚公── 一头银发、满腮帮子胡须,己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老愚公正在那里把一车垃圾往水塘里头掀,掀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左撇李叫司机停车,下了车便去帮老愚公的忙……最初,老愚公对这个帮助他掀垃圾车的人没多在意,一旦想到了什么,左撇李已经上车远去。. U: s; }6 o0 J- S
拖拉机仗着浑身的铁甲,像是一头野牛闯进了山嘴子。左撇李的思想斗争起来,是明明白白地跟黑玛瑙告别呢?还是悄悄地离去?他不由自主地扭头朝豆腐店那里看了一眼,黑玛瑙和她的男人都在烟摊儿后头!左撇李赶紧正过身子,把帽檐儿压到了齐眉,拖拉机从豆腐店门前驶过……  e- T, Y. e  Z; o) t
“老李──”, X6 l4 P% L5 k, f7 J
黑玛瑙这声叫喊,把山嘴子的整条街都震啦。左撇李看见黑玛瑙正在追赶自己,便又一次叫司机停车,等到他十分麻利地下了车,又不见黑玛瑙的影子了。就在左撇李从新爬上车斗,还没等他坐稳当,黑玛瑙手里举着一条香烟,没命地往这里跑……/ j1 t! u# S4 t! B: W# A# ~9 Q  V2 Z
独秀山的北面如同仙境一般──蓝天白云的天空下,一方是碧波荡漾的湖水,一方是银装素裹的山坡。拖拉机在山和水之间的道路上行驶,排放出来的废气被雪地衬托得发蓝、透亮,轻柔得如同翻卷的帷幔。
0 _" r4 |) F$ V“汪── 汪──”
9 E0 w1 D* j* e5 L% m# d. {司机被突如其来的嚎叫声听走了神儿,发动机跟着熄了火儿。左撇李仰起头,往出声儿的山上看……山脊那里有一块黑色的斑点。
# U' j$ P, e" x& z1 }8 G$ i“是条野狗,开车吧。”, L. O! f6 I# {% l# M, `
不久,两道车辙之间,增添了一朵朵儿梅花般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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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鸹  山, e5 C/ `; V: L1 Z& V% b)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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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家 驹; Q# E, a* p( h& B% j9 J

" o6 K0 }; o& ^/ W2 g. m当天际泛出鱼肚白的时候,老鸹山便开始显现出来了。它披着一身乌亮的青石,就像是一只匍匐在地上的老鸹。! _. c' [6 D+ s6 {  A* t5 Z
半山腰上新添了一座坟,死者是县中学的一位美术老师,名字叫谢天民。由于这人死得突然,又无亲人签字火化,校方征得县卫生局的同意,暂时把尸体掩埋在山上,等候家里来人再做处理。, p! M9 S7 h2 q
尽管山脚下很幽暗,还是能够看见有一对男女在上山。男的就是谢天民的儿子谢华;女的是谢华的女友,一个名字叫梅一枝的北京姑娘。谢华习惯于走山道,生拉硬拽地把梅一枝往上拖;梅一枝穿着高跟鞋难以走山道,鞋后跟硬是被石头缝儿拔掉了一只。/ Q/ y7 e$ R4 q  ~: Z) B$ h; w
这座坟墓安葬得很草率,就是一堆黄土,一只花圈。黄土是学生们用背篓从山下背上来的,花圈也是学生们用采集来的大血藤编织而成的,大得把半拉坟头都框进去了。花圈上的各种野花已经枯萎,只有小小的山菊,还保持着黄灿灿的本色。* `8 b1 }+ P* Q  V& d: Z8 x( x/ c
谢华站在坟前默哀,想到父亲坎柯的一生,哀怨之极。想到父亲平日里缩头缩脑,见了谁都矮人家一头的样子,心里又一阵反感……5 f1 ~- S* k( a0 G3 I# U
“你给老子忍着点,低下脑壳就过去了。”
, ~4 K+ Q; ]9 M“我不是软骨头!”( D4 }* m+ t% d( ?6 `6 D" W( s
“你有好大的板眼?邓小平那大的官,还向毛主席保证永不翻案哩。”* X  b1 O9 _4 q
“他是他,我是我,我要维护人的尊严!”
& S1 ^2 F- r" f3 w3 N这是谢华半年前同父亲争执过的几句话。那时,他和梅一枝都是北京的一所美术大学应届毕业生,因为参加过“六四”闹事,接收单位便有意刁难,必须写保证书才肯接收。保证什么?保证坚持“四项基本原则”;保证安心本单位工作,不闹出国。谢华把这种保证书说成是卖身契,硬是顶着不肯写,父子俩就是为这闹翻的。不久前,谢华和梅一枝收到了另一个工作单位的通知,允许他们去该单位报到,就是那一天,父亲过世的电报接踵而来……5 }& b6 M' S5 U4 s, I7 N/ t$ w; ?
梅一枝在坟前站久了,心里害怕起来。她想,活人跟死人就隔着一层土,怕是咳嗽一声儿里头都能听得见。梅一枝伸手向谢华要烟抽,在她低头点火的时候,身后“当啷”一声响,吓得她拱进了谢华的怀里。! x* G$ x! G- }( t% C- u) K2 o
谢华稳住了梅一枝,然后便护着她一同往出声儿的那里走……乱石堆里睡着一个半大小子,是他手上的一面铜锣掉下地,发出来的声音。5 [7 o' }7 W6 y3 s+ @
“这人是谁?”
2 Z) z( l7 n! q% I6 c2 U) }2 D“看坟的娃子”! H$ [+ q$ ]* A0 D% |" G' ~
“看坟干嘛?”
+ Z# u4 ~( [( X“山上常有野狗和狼群出没。”& I2 a. _$ D0 `+ z/ y4 y, k
娃子身边的篝火快要燃烧尽了,谢华用脚把散在灭烬四周的柴头儿拨弄到一起,又动手薅了几把野草放上去,捂出来的黑烟直往天上冲。
# I7 k0 |' n$ n& A! v5 P9 l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几声野兽的嚎叫,嚎叫声儿把看守坟墓的娃子惊醒了。娃子睁开眼睛,懵懵懂懂地对着面前两个陌生人犯傻;谢华和梅一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双方面面相觑。
7 {4 d# V. t1 R, G9 P8 d太阳刚露头,远处的山、水、树木和房屋便都能够看得真切了──群山起落,天外有天。层层梯田被稻子覆盖着,周身金黄。一条黄土公路绕过老鸹山的山脚,笔直地伸向城关镇。镇子附近有几排整齐的灰瓦房,那里就是谢天民曾经执教过的县中学……
- |8 B; L+ [1 Y6 v    23年前的一个下雪天,一辆解放牌汽车开进县中学。从驾驶室里钻出来两个人,其中的一个人背着杆长枪,走起路来颠儿呀颠儿的,一副轻骨头的样子。另一个人长了一张白嫩、暄腾的面包脸,看上去像是半边屁股。背枪的人站在操场上胡乱嚷嚷,嚷嚷出来了一个戴红卫兵袖标的中年女子。5 R& i# c; c4 [1 A! e- I
“吼哪样?”
4 i, ?: L) N# P“把你们学校革命组织的头头儿叫得来。”
, `4 W5 K) ~1 \3 l2 c$ n* p“我们司令拉起队伍造反去了,有么事同我说。”5 r. y' c4 R; ]- f  o
“你是做哪样的?”
+ ]7 m2 L6 H# y: O8 J0 B& O# j“看大门的,扫地的……算得上是工人阶级吧。”8 X8 u$ h7 c$ q3 d/ B$ g8 ^7 n: M2 ?
“那是,那是。”背枪的人先是点头,后来又摇晃着脑袋问,“你,可认得我?”
* e# J' {( m" u. c4 I! @; q  \“你是公社干部。”2 o% O9 \5 k/ x6 M( ^) }! P
“认得就好。”公社干部十分得意,一只脚在原地颠儿了起来,“你叫个么名字?”, n/ c; g" g4 ?
“五妹子。”3 n% Y* {  S+ U5 N: D- X
“五妹子,你可晓得解放前……”公社干部用手指着横在眼前的一座大山,“山背后的谢家寨有过一个大地主? ”
5 D1 [% v8 M  C' j6 k) o" \( X& l“谢家寨?”五妹子想起了小时候经过地主家的大门口,总有一条大黑狗蹲在那里叫她害怕。母亲告诉她,看见狗要端端正正地走,谁跑,它咬谁。五妹子继续回答,“晓得,谢家老地主给镇压了唦。”7 \; b  p* Q6 Y! X/ M
公社干部朝卡车那里噘嘴:“车高头的那个人,就是谢家的狗崽子。”
  z3 E9 b) D0 a. U5 A* O: V站在卡车上的人便是谢天民。他仰着头,抄着手,倒像是专心致志地在那里欣赏飞舞的雪花。3 Y* ]& [7 v  G# S
胖子出面了,他把手里的烟盒“噔”地揿开,先伸向公社干部──公社干部的脑袋点得像是鸡啄米,仨指头在一排香烟上刨了一阵,从中取出来了一支。胖子又把烟盒转向五妹子──五妹子窘得脸通红,连忙摆手说女人家不会吸烟。胖子客套完了便开口说话:“我呢,是执行上海市革命群众组织的决定,特为把谢天民押送到他的原藉,交给你们这里的贫下中农监督改造。这个谢天民,是一个用画画儿来攻击社会主义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经过了革命群众组织的内查外调,查出了伊还有强奸贫下中农女儿的罪恶历史,是一个活着的黄世仁……”8 }' }5 d0 e0 U; D( B  H
五妹子作为一名学校的工友,哪里承受得起上头来的干部这般的为她花费口舌,脑子一走神儿,把胖子一撅一翻的嘴唇,看成了下蛋鸡的屁眼子。
: c) W: b4 _7 _+ d, b公社干部把五妹子的走神儿当成了不买他们的帐,把脸一沉,专横地说:“我代表公社做出决定,暂时就把这个反革命分子谢天民交给你们县中学看管。”" v- c( a/ {4 K' b
五妹子终于明白了这两个人的来意,她支支吾吾地说:“那人……该送到谢家寨去。”% c2 T' J5 m0 D( r
“去谢家寨的坡高头肯定上了凌,车子要是在那里打滑,要是出了事情,哪个负得起责任哟。”
, T5 g; d( Z, b. u“那……等到我们司令回来再说。”$ }7 k; M% H- h- o/ n
“我是公社干部,做得了这个主。”8 o# u) O3 u' _: u! d; n7 Z0 g
公社干部不容置疑地走到卡车那里,放下后挡板……天呀,车厢上还坐着一个怀抱婴儿的妇女!
2 c9 r5 g: w( O9 P雪花均匀地撒在怀抱婴儿的妇女头发上、背上,像是围了一条玲珑剔透的披肩。那女人就是谢天民的妻子徐敏,婴儿是谢华。: {; h) N7 B" C# ^9 d" n
谢天民从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