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狗9 R. s' h+ n. w, p8 ?1 K"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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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家 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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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5 D/ I, A6 ?左撇李觉得小肚子冰凉,醒来才知道是遗精了。他蜷在被窝儿里刚把那些恶心人的玩意儿收拾干净,又被尿憋的难受。伸手去拉电灯开关线,开关倒是“吧嗒”了一声,灯泡却没亮──停电了!左撇李懒得黑灯瞎火地出去撒尿,挨到天亮再说吧。9 s: b4 T7 d3 G5 O2 U# i' C
左撇李拉上被子,蒙头盖脸地想要睡个回笼觉,又收不住心──梦里跟他寻欢作乐的女人老是巴在眼皮子上,赶也赶不走。那女人粗胳臂粗腿、水桶腰,够得上相扑运动员的吨位。左撇李虽说也有一米八零的个子,却干瘪得只有一百二十来斤。两个人没折腾多久,左撇李便成了人家的垫被,一对秋千奶子在他脸上直晃荡。
5 l2 g8 r) [8 H6 X$ s其实,左撇李并不缺觉,他借故病退下来己经有大半年了,别说是睡懒觉,就是学癞蛤蟆冬眠,也不会有人戳脊梁骨。至于对梦境的玩味,那是他的需要,52岁的鳏夫火力旺着呢。
$ s, k; D9 V e7 W( v清晨的头一声鸟叫格外清脆,而且有韵律,随后的那些个附合声儿,便是嘈杂无章的了。左撇李把头伸出被窝儿透口气,鼻子给寒气激得酸溜溜地难受。集中眼神儿去看钟,才6点半,窗户怎么就见亮了呢?$ n* V7 q! m& A7 G6 h
一阵风,吹得玻璃窗咯咯响,从瓦垄上落下来一把粉末状的东西,落在脸上湿漉漉的、冰凉。喔,下雪喽。' e7 O3 \* L, w
左撇李想起十五、六年前给小儿子在雪地里照相,小家伙“轱辘轱辘”滚下坡,抱起来成了一团雪球。还有,1976年岳父和岳母从河南老家来武汉过春节,老人家把带来的猪肉和烧鸡埋在背阴地儿的雪堆里,一直保存到来年正月十五都没变味儿。
; h$ E. @1 g% c3 {后山会是个什么样子?门前的水塘结冰了吗?左撇李按捺不住好奇,决定从“一”数到了“十”就出被窝儿。第一次数到六,思路被公鸡打鸣中断,第二次数到七,脑筋开了小差,第三次,第四次……最终还是让尿憋得下了床。一拉开门──嚯,铺天盖地的积雪,耀眼哪!) g& N8 @5 z( O! c% }
左撇李提着裤子、趿拉着鞋,沿着墙根儿溜到屋子东头的一棵香椿树底下去撒尿,撒出来的尿热气腾腾,黄澄澄的像是二道茶,浇在雪上噗噗的响,想要浇出个什么样子的花样儿,就能够浇出什么样子的花样儿。% _0 v# \ I, G$ K; ]8 D+ E$ K6 U
左撇李从瓦砾堆里翻出来不少半拉砖,他把它们搬进屋子,不大功夫便在地当中搭起了一个火塘。自从他住进这间被农民废弃的屋子,就一直盼着下雪。下雪天守着属于自己的火塘,看着那些明亮、活泼的火苗,该是多么的开心哟。+ _/ y* o3 @7 K q ]2 W, U
柴草棚的位置就在屋子的后头,南北相隔不到三米远。棚子里的一堆稻草是房东留下来的,树枝子是台风过后左撇李从马路上捡回来的,烂木头也是他从水塘里捞得来的。左撇李兴致勃勃地走进柴草棚,弯腰去抱柴……“妈呀”一声,弹回到了门外──稻草堆里趴着一条狗!" K( t+ B D2 M. z/ o* ~% @
是有一条瓦灰色、眼眶子上头有一对黑斑的野狗常常在这一带出没。不知为什么,每当左撇李的眼睛跟这条野狗的眼睛四目相对时,总会把江青的尊容想到狗的脸上去。
G+ T+ B" R' ]2 J# m8 P" E! m左撇李稳住了神儿,发现还有几只小狗崽儿在狗妈妈肚皮底下咕容。他骂了一声“婊子养的,是在老子屋头传种接代呀! ”,顺手从屋檐底下抄起一把粪舀子,举起它来要往野狗的身上砸……打不得!生崽子的母狗最最凶,急了眼会咬人的。, U5 w+ {! \% _) d% E* v% G5 ^
左撇李回到屋子里窝火得很,推推搡搡的拿椅子、凳子撒气。也是,捡了三四个月的木头和树枝子,到了派用处的时候给一条野狗卡住了。再说,总得抱柴火过来生炉子烧水洗脸,沏茶水喝呀。他围着冷冰冰的火塘兜圈子、想主意……嘿,有招儿了──打堡垒战!左撇李心里一阵激动,飞快地把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和毛巾撸掉,推开后窗,竹竿伸向柴草棚里的野狗。野狗并不示弱,龇着锯齿般的獠牙,摆出一副“扑虎儿”的架势。人、狗大战开始了……! h' C" Z- B0 M8 s,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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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f1 b6 k( Z% Z4 N门外有人叫“左师傅”,没等左撇李反应过来,便有一对男女破门而入。
3 ~# Q7 Y2 w p" [, w" p ^进来的男人有40来岁,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的“麦克”眼镜,身上披着一件跟野狗毛色相同的人字呢大衣,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那女人长得挺富态,一双刀刻般的丹凤眼,配上金丝织、银线编的缎子袄,很有几分古代美女的姿色。男人说他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身边的女人自然是他的老婆喽。左撇李是听说过这一带的农民发了征收土地的地皮财。可是,眼前这一对穿着时髦的夫妇竟然会是这间农户的主人?直到他握住男房东满巴掌都是茧子的手,才相信对方是个庄稼人。
. E, s9 K& `' C) a: `/ l2 k男房东对左撇李说:“早该来谢你家喽。”
( M# |# h9 J6 S9 C女房东对左撇李说:“给你家添麻烦喽。”
6 ~8 [% R' Q# }) X左撇李听糊涂了──谢我?给我添麻烦?怕是说反话把我听哟。/ n6 B4 D4 \9 g, D" T" D
没等左撇李把思路理顺,女房东又杵给他两瓶“黄鹤楼”酒。左撇李一辈子就没有人给他送过礼,何况这又是房东家的倒贴,搞得他诚惶诚恐,不知如何是好。两瓶酒在左撇李和女房东的怀里推推搡搡,两个人的手心、手背白菜帮子一样巴在一起,把个左撇李快活得浑身麻酥酥的,还嫌对方手指上的戒指碍事哩。男房东伸手把两瓶酒提溜过去,转身又把它挂在了柱子上。还说这间屋子虽然很旧,总还是有四堵墙和满头顶的瓦,要是白白丢在这里,还是很可惜的。
' V/ q% D K# o6 U( ]: U. e左撇李又犯疑了──这是赶我走呢?还是要收房租?
) I' w. V8 ~- q, o女房东看出来左撇李误解了她丈夫的意思,便说明亏得左师傅肯来这里住,不然的话,屋子里老鼠闹翻天不说,门、窗、柱子都要遭虫咬。只要他们家的奶牛还没买到手,左师傅就只管在这里住下去。
6 ]/ D9 h) q3 o/ x! N2 U/ M& c2 W. b左撇李这才明白,人家是把他当成了抓耗子的猫,熏虫子的樟脑丸啦!他有心给自己抬抬身价儿,便吹嘘自己是因为公家的楼房住得厌弃了,想要沾沾地气,过几天农村的生活,才托老林师傅给他借了这间屋子住。
, _; Z( G" Z3 P: i' e男房东一听老林师傅便竖起大拇指,说那人够朋友得很,以往他们经过老林师傅看管的工学院西大门去卖菜、运砖、挑粪的时候,从来都不难为他们。
; a% v6 I; E: A. G: T9 x* j什么“公家楼房住得厌弃了”,吹牛!% F4 F3 t# A7 f& \1 `4 Y
左撇李的家是在名为“一间半”的学院职工宿舍里。所谓“一间半”,就是把一间16平方米的屋子隔成里外两间。外屋大一些,两个儿子的两张单人床连成直角摆,一张方桌子挨着门边放,剩下的空间便是一家人活动的天地了。里屋的光线很暗,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摞箱子,再就是一溜儿通向厨房和厕所的通道。左撇李的妻子在世的时候两个儿子都还小,那期间住得还算是可以。( D" p. ~4 D$ E3 R" W1 G
左撇李的大儿子叫李守信。李守信是工学院子弟小学的一名美术老师,他跟校医院里的一个名字叫柳曼的护士谈恋爱,对方就是别着不结婚。为什么?因为李家买不起彩电、买不起冰箱和金项琏。再说,房子也难以解决。柳曼知道左撇李是一块榨不出油水的“干货”,也就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三角裤、丝袜、胸罩随便丢。从医院弄得来的“男宝”、“雄狮丸”、“三鞭精”大把地往李守信嘴里送,两个人把里屋的双人床当成了打谷场,闹腾起来天摇地动。左撇李奈何不得青年人的放纵,便让出里屋,换到了外屋去跟小儿子李守义住。没出半年,李守义跟一个外号叫扫帚西施的姑娘搞上了对象,俩小的来势更猛,常常当着父亲的面搂搂抱抱,还亲嘴。左撇李到了无处容身的地步,才请老林师傅出面,给他借了这间农民废弃了的屋子。; s" B) T% b4 O1 X' V% S: F
左撇李目送房东夫妇渐渐远去,心里不免一阵酸楚,再一琢磨女房东说的“只要他们家奶牛还没买到手,他就只管在这里住下去。”的话,冲着人家的背影大吼,“鬼话,莫非老子不如你家的牛!” ) m) ], U* b: O* Z;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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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2 [) h5 @; ~. `* f阳春三月,水塘边的几株柳树已经绿满枝头,它们无拘无束的随风飘摇,尽情地享受着春天的光。这天早晨,左撇李照常在门前的打谷场上放下一张小木桌、沏上茶水,开始享用早餐。
; S$ p9 y% k2 K" t. s9 V( w0 z左撇李的早餐总是一个馒头一根油条,把馒头掰成两半儿,中间夹上油条,吃起来又香又脆,还很有嚼头。喝的虽然是五块钱一斤的大众花茶,泡制起来却十分的讲究──壶里的水烧到冒气还不算数,非要等到没有了响声儿才算是开。茶叶也要先放在搪瓷杯里在文火上焙一焙,冲进开水要听见“嗞啦”一声才算满意。如此方法泡制出来的茶水,汁儿浓、色艳、味道纯正,还十分爽口。
6 r4 V9 ^" V8 ^/ F% @5 e! r; v左撇李吃着、喝着,脑筋想到了正月里跟野狗打的那场堡垒战上去了。他对自己说,难怪人性好斗,其中有征服者的快乐呀。
% F* m' I- P# ~' z. G* U' C左撇李把自己当成“征服者”,那是自鸣得意。不错,野狗抵挡到最后是用身体护着小崽儿装孬了,而左撇李没能把野狗清除出家门又是事实。公正地说,双方打了个平手。+ N. l8 o- `9 X4 P$ F
就在人、狗大战的那天下午,左撇李看准了狗妈妈外出找食的机会,才敢放心大胆地走进柴草棚。天哪,白不呲咧的一窝狗崽子,团在一起像是个和尚头。数一数,有四只。左撇李曾经听到过狗有“一龙,二虎,三猫,四鼠”之说,敢情这家伙生了一窝“老鼠”呀!他拿起一只粪箕,想用它把四只狗崽子清除出去。刚一伸手,狗崽子们便个个撅起小嘴,“唧唧”地跟他要奶吃……左撇李心软了,冰天雪地的把它们往哪里送呢!$ {( [+ p, b t/ D6 ~
自从狗崽子们跟左撇李要奶吃,左撇李便觉得欠了那些小东西点什么。为了让狗妈妈吃饱肚子能够有奶給小东西们吃,他便把自己早餐上的一根油条免了,中午和晚上也都少吃一两米饭,把省下来的粮食买成馒头,站在窗户里往柴草棚里的狗妈妈身上砸。& v( g9 D( W7 V+ |; Z1 C, A
左撇李同野狗和平共处了半个多月,天气也跟着渐渐转暖,就在房顶上的积雪成坨往下掉的那一天,左撇李照样往柴草棚里丢馒头……咦,怎么没动静?出了屋子,走进柴草棚才知道,狗妈妈和它的四个小崽子不见了!稻草堆上只留下一个圆窝窝儿,摸上去溜光,冰凉……9 ~( V( l, A V2 _) C
左撇李吃下馒头夹油条,二道茶也喝了,望着远处黄灿灿的油菜地,心里别提多舒坦了。他掐着指头给那四条小狗崽子算了一下日子──有两个月零四天了。他记得,大儿子守信满月的时候,两条小腿儿便能够朝天不停地踢蹬;两个月的小狗还不得满地跑?左撇李想到这里便坐不住了,收起小木桌,锁上门,往后山走去……
$ v4 j: H' s3 ~- k( f左撇李住的这间屋子的后面有座山,本地人叫它独秀山。要是把独秀山比作是一顶盔头的话,那么山巅上的自来水塔便是盔头上的顶珠儿。山腰上黄黄的斑块是枯草,片片绿色是返青的藤蔓;星星点点的墓碑,会把人的思绪引进泥土里的白骨上面去。% ?/ [& e F' j; ?. s
今天的太阳分外烈,晒得左撇李的后背针刺一样的难受。他根据平日对野狗出没的观察,把南山脚下找了个遍,连一根狗毛也没见到。就在他想上山,又下不了决心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咝咝” 的声音。左撇李心里一阵惊喜,小心翼翼地往出声儿的那里走……是有四条小狗躲在杂草丛生的石洞里!左撇李哈着腰进到洞里,捋捋这个,拍拍那个,小东西们个个都跟他亲热;他后悔自己空着手来,没有带上两个馒头做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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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秀山上的鞭炮声引起了左撇李的好奇,推开后窗去看,有人在山上扫墓。噢,清明节到了!他赶紧把小木桌和藤椅搬到屋子东头儿的香椿树底下,庆幸今天有得热闹看啦。0 L N- A3 L" \- S% r
到了10来钟,独秀山已是人声鼎沸、香火不断了。左撇李盯着山上看希罕儿,兴奋得一支香烟接着一支香烟地抽,遗憾起妻子没有留下一座坟,那样的话,他就有个地方去培土,有个地方好跟她说说话。
; D7 v2 `) q- p3 E* \! ^左撇李的妻子生前是工学院化学系的一名清洁工,由于药品中毒,34岁便一命呜呼。死的那两年中国人正在搞“移风易俗”,只允许把死人弄到火葬场去,念上几条诸如“人固有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之类的语录,电闸一推,化做一股青烟便算了事。# i: U% ?& W$ o m
黄表纸烧成的灰片儿被热浪托上了天,像是飞舞着的蝴蝶四处飘散,继而徐徐下落……左撇李伸手接住了一片,小心地把它移到了胸前──灰片儿无根无蒂的在手心里翻转,最终断裂成了两半儿。一种虚无、冷酷之感悠然而生。6 S5 }! b% d! v3 w# E/ D
左撇李怪罪自己没能给妻子留下一座坟的念头很快就打消了──干嘛要留下一座坟?那是给后人添累赘!看看山上那些来上坟的 “孝子贤孙”们,有几个是把心思放在坟里的死人身上?上了岁数的人还知道给坟薅几把草,培上几铲子土。年轻人呢,拿着鞭炮当儿戏,点起香火像烧荒。这叫扫墓?怕是出来春游的吧!左撇李义愤之极,把椅子搬到屋子前面的场坝上,冲着水塘坐。" ]" J8 _/ O8 B/ H. j
这是一湾死水塘,雨季里的水能漫过塘沿儿,干旱季节塘底朝天;它也不大,一个水漂儿就能打到对岸。
& d- V: e) |; _' z8 o$ m6 k4 n, P老野狗同它的四个小崽子正在水塘对岸的垃圾堆里找食吃。小狗们长得有人的腿肚子高了,其中的三只像妈妈,从不捡伴儿,唯独一只黄毛小狗儿不老实,常常要把前腿搭在同伴的身上,屁股直拱。不知道是狗妈妈教的呢,还是野狗的天性,小家伙们见人便躲,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老愚公。+ o1 m) w" a. _- k @& N7 U Z
老愚公是一位运送垃圾的白发老人。因为他不断地用车子把拉来的垃圾往水塘里填,左撇李便联想起“愚公移山”的神话,给人家起了个“老愚公”的绰号。虽说老愚公干的工作低下,有那几条野狗同他疯疯癫癫,把左撇李羡慕得要死。+ Y4 [7 _7 x$ v- k+ l
相书上有“两耳垂肩,贵不可言”之说。不过,那还得要耳朵生来肉头才行。左撇李的耳朵倒是挺大,就是薄得透出血丝,那是贫贱之命。
$ y5 @+ E6 |2 b6 t. o' a左撇李10岁那年,后妈抱着弟弟、领着妹妹、招呼着他,娘几个从青岛沦陷区出来,要去重庆找他抗日的爸爸。山东境内坐火车,河南地段坐马车和架子车,挨到了汉口上船的那一天,遇上了日本人封锁江汉关,说是码头上流行“虎列拉”,许多穿白大褂子的人手里拿着擀面杖粗的针筒,见人就往膀子上打防疫针。左撇李被裹进了混乱的人群之中,下饺子一样掉进了长江里,好在有一艘木船把落水的人救上来,甩在了武昌。左撇李在武昌司门口一带流浪了几天,饿得一头栽在了基督教堂的门前。教堂里的一位外国牧师以天主的名义,把他托付给了一个经营石印作坊的教徒去抚养。那位教徒姓刘,叫德宽。解放后才知道,此人是个地下共产党。0 k! A+ Z1 t5 e6 Q& @
中午时分,独秀山上上坟的人已经相继离去,这一带又安静了下来。
4 J, F- |. O7 C+ y中午吃么子?
9 K" S' z! X% \; q* Y4 n* B7 s自从左撇李独居在这里,人就变得懒散起来,每到肚子饿得唱空城计,才会想到给自己弄点什么吃。% j' w9 D$ D) n
茂密的柳枝倒映在水塘里……它叫左撇李想起当年给妻子淋水洗头的情景,盆里就是这样一团乌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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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Y: j5 d8 A这一阵子公家粮店只供应棉子油,有人把它叫着计划生育油,说是男人吃了这种油要阳痿的。左撇李提溜个油瓶在粮店外头好一个转游……买呢,有损男人命根子;不买吧,拿什么去炝锅?买!阳痿了也好,省得心思老往女人身上想。
! v& b# Q8 A& h2 c左撇李打了油出来,转弯进了工学院菜场,觉得这里的气氛不同已往──卖菜的人鬼头鬼脑地盯着过往顾客,不像往常那样招揽生意了,买菜的人又都拎着菜篮子看这比那,总也拿不定主意。原来,青菜、萝卜、辣椒……全都涨价儿啦!以往论堆儿卖的番茄,如今是珍珠玛瑙般地上了柜台,成捆儿的大葱也都打散了单棵卖。难怪传说有抢购风,原来是物价飞涨呀。左撇李在鱼市上站了站,眼瞅着有人花了20块钱买走了一只甲鱼,吓得他伸舌头。
5 z: y5 b3 U: e9 {5 t左撇李发现有人扎堆儿买田螺,打听下来两毛钱一斤,凑近去看,发现柳曼就在其中。柳曼把身子一侧,左撇李便顺势加了塞儿,鸡刨食儿地往自己的菜篮子里捡田螺。
7 c" i: J" P$ h/ o4 O: M三年前,李守信得过一回红眼病。传说,谁要是跟红眼病的人对上一眼,谁就没得跑。小学校为了保障孩子们的健康,便把李守信送进了校医院,进行隔离治疗。左撇李去给李守信送日用品,临走把自己身上的一件粗呢子中山装脱下来留给儿子挡寒。那天正逢柳曼值夜班,一进病房便被李守信的相貌和气质征服了──大高个子,黑脸膛儿,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深沉得像是日本电影演员高仓健。再说,就凭别在呢子上装上的那枚红色校牌,此人肯定是一个大学老师。柳曼以特别护理为名,整夜围着李守信的病床转,还时不时地伸出葱白儿般的手指去给人家搭脉,拿出自己的点心与病人共享。管他什么跟红眼病人对上一眼就设个跑,当晚便以身相许了。0 ^! Y! X8 Y: }! m4 r9 x
左撇李先是跟柳曼各顾各的捡田螺,又各归各的约斤两。临到付钱的时候,柳曼擎着一双沾了泥浆的手,腆着胯,非叫左撇李从她的裤兜里掏皮夹子,说是由她一道付钱。吓得左撇李退了又退,最终还是他付了两份钱。分手时,柳曼关照老人田螺属凉性,下锅的时候要多放些生姜,免得吃下去肚子疼。左撇李嘴上答应记住了,心里想那是我说给守信听的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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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间的一天上午,天空分外晴朗,白云凝聚在独秀山的上空,任人去想象那是玉兔,骏马,盛开的莲花,还是妖魔鬼怪……
7 {1 R8 l& ~- h; a( c左撇李在门前的打谷场上打太极拳,眼瞅着从工学院的西大门里走出来一队小学生。孩子们举着少先队的旗子,敲着鼓,看样子是外出游玩。往年,每到李守信带领学生出去野游的时候,他总要烙几张薄饼,饼里卷上榨菜炒肉丝给儿子带上,听说把那些带饼干和蛋糕的人馋死。如今自己单独过,孩子也自立了,不能老往他嘴里填食儿呀。
. b1 m8 J; |: w ?5 ]* k: h左撇李嫌方才这一遍太极拳打得不够专注,决定从头再来……
$ N) _4 M8 k+ ]: z) A' s/ d# g水塘对岸出现了一个捡垃圾的女人。远看,那女人挺白净,挺斯文,不像是一个干体力活儿的人。左撇李十分的同情那女人,暗自叫她“小白鸽”。0 ^' `8 X+ x6 d9 G" i
7月间,小白鸽整天在垃圾堆里又刨又捡,心疼得左撇李改口叫她“小可怜”。, N2 @0 G: ^- d. n x; B
8月间,小可怜越干越欢,皮肤被太阳晒得乌黑、锃亮,最后在左撇李的心里落下了“黑玛瑙”的美名。
# O( p' K1 E* `黑玛瑙捡的破烂儿越积越多,不得不把它们挑到左撇李屋子前头的打谷场上来处理。那些废纸、破布、烂胶鞋散发出来的臭气不说,黑玛瑙还常常把裤腿儿挽到大腿根,站在池塘里洗了这样洗那样,把左撇李别在了屋子里不敢出门。有一天刮东南风,一张旧报纸被风吹进了左撇李的屋子里。他捡起来看,那是一张《参考消息》。其中有:一个美国人创造出两分钟吃下去一公斤冰激凌的吉尼斯世界记录;神农架野人之迷;香港选美揭晓,当选者的身高,胸围,连臀部的抛物线都做了描绘。从此,左撇李便跟废纸结了缘。
8 v% a7 S* H# C: b8 k$ {/ t有一次,左撇李趁黑玛瑙不在打谷场,便放心大胆地去蹚废纸,蹚出来了一本《美术》画报。画报封底是一个躺在丝绒卧榻上,睡眼惺忪的裸体女人……
/ ~. o2 y* z5 P“你家中午也不休息?”
( [" J1 o% @8 w突如其来的问话把左撇李吓了一跳,问他话的人就是黑玛瑙。黑玛瑙也觉得自己出现得太冒失,便指着那些纸捆儿,说明她是在那里打瞌睡。左撇李一时不知所措,母鸡下蛋般地把藏在身后的画报丢在了地上。黑玛瑙走上去把画报捡起,叫左撇李只管拿去看。画报经过两个人倒手,把光屁股女人亮了出来。先是左撇李发窘,随后黑玛瑙脸红,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都想到了男女之间的那种事情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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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学院的西门外车辆排长队。左撇李锁上门,要去看个究竟。; a6 F3 t: P1 O
西大门的铁栅栏门上了锁,门里有十来个政工干部,个个板着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其中的一个人躲在门房间的旮旯儿里,冲着对讲机小声地说着什么。老林师傅这会儿已经不管事了,他隔着栅栏门告诉左撇李学生们在闹事,南大门出不去,队伍就要拉到这里来了。3 }; _0 v+ J8 k8 b
“闹么事呢?”1 j( l* \0 a U2 m
“闹物价。”5 ]9 u. }* H. W- }8 t6 X0 E
左撇李听说是闹物价,兴奋得他屁眼子一紧,直想要撒尿。心想,古时候平民百姓想申冤,只要到衙门口去擂鼓,官老爷非得升堂办案不可。如今是天高皇帝远,日子难得过跟谁去说!学生们带头闹一闹也好,兴许就跟击鼓伸冤一样的管用哩。左撇李兴奋过后又产生了顾虑──可别闹得乱了套,要是闹到了文化大革命那份儿上,怕是退休金都没处领了。左撇李两只手抓住铁栅栏,把目光投向校园深处……
% F, A; c0 l. f# i0 t* t7 Y# w果然,校园的马路尽头出现了游行队伍,不大功夫,黑压压的人群像洪水般地涌来……没有旗帜、标语,也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人体在流动,只有杂乱的脚步声。上千人一来到西大门,十来个政工干部便被人流淹没了。1 ]0 J$ O+ t, v1 T0 X9 c
“一二三── 一二三──”8 v3 Z. Q: ]- N* E; E- g q
学生们喊着号令一起动手去抬栅栏门,吓得左撇李转身就跑,身后“轰”的一声响,栅栏门倒地了……
3 H( x, b" w. a( z左撇李一整天都在想学生们闹事儿的事情……
0 V1 U$ k- W; {8 b# N- W6 ^/ D闹,闹,闹……闹个鬼!1957年大鸣大放,那时节闹得比这还凶;政府一声收,50多万人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那一茬子人算是给驯服了。1966年又鼓捣小青年造走资派的反,后来怎么样,造反的人统统成了“打、砸、抢”分子,上了另册。还有,1978年搞“民主墙”,上头一阵大棒就把带头的人打哑巴了……反正呀,我们国家是每隔十来年就要折腾一回,这回不知道又要翻什么新花样儿。左撇李心里一阵惶恐,立刻把学生闹事跟他的两个儿子挂上钩──我得去关照他们不要参加闹事。只要老子把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说给他们听,不信教育不了他们。' w* i6 R# x' v7 l8 e
左撇李确实有过一段荒诞离奇的遭遇:
! v" K1 X+ D- O+ r) E4 K刘德宽原本经营的石印作坊是共产党的一处秘密据点,印刷过各种反对蒋介石、反对国民政府的宣传品。石板印刷的技术很古老──先用毛笔把字反着写在光滑的石板上,经过桃胶定型过后,就可以往石板上滚油墨,铺纸,擀,揭下来便是一页书,或是一张告示。左撇李天生就是一个左撇子,他用左手写出来的反字,比常人用右手写出来的反字流畅得多,后来便成了刘德宽的宠儿。只是好景不长,1953年石印作坊被工学院兼并,铅字印刷取代了石板印刷。刘德宽成了工学院的领导人之一,左撇李在图书馆里当装订工。9 T' f0 Y# l$ E) q# d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久,人们把“马列主义是真理,毛泽东思想是顶峰”当作金科玉律挂在嘴上;左撇李逞能,他拿民间的打油诗“天下才子数三江,三江才子数我乡,我乡才子数舍弟,我给舍弟改文章。”去对仗。这还了得,你左撇李竟敢拿自命不凡的三江才子大哥去附会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崇高地位!当场便被人家揪住头发、拧着胳臂摁在地上向毛主席画像请罪;有人还落井下石,揭发左撇李是外国传教士埋在中国大陆上的定时炸弹,写反字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军宣队经过调查,左撇李的历史上确实跟一名外国牧师有关联,那些“毛泽东”、“马列主义”神圣的字眼又都反写在笔记本上。就这么,左撇李被扣上了历史和现行双料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实行了无产阶级专政。一进牛棚……咦,刘德宽己经关在了里头。
/ ?+ z, c% a7 m# X. H第二天早晨,左撇李大步流星地进了工学院西大门,又抄近道往家里走。他没敢直接上楼,而是躲在附近的一棵梧桐树后头,看准了柳曼夹着白大褂走下楼梯,认定扫帚西施不在家里,这才放心大胆地去见两个儿子。
4 X, e/ ~- ^% j8 _" e左撇李用手敲门,听见两个儿子同声应了“请进”,才去推门。李守信和李守义被父亲怯生生的样子逗得直乐,老大说爸爸回自己的家还用得着敲门?小的说爸爸是‘五讲四美’的表率!窘得左撇李梗着脖子几声干咳。! l2 b7 i ?; r! f2 x
李守信忙着给父亲沏茶水,还把柳曼值夜班吃的糕点拿出来招待老人;李守义是一枝烟接着一枝烟地让父亲抽,连老头子打个喷嚏都关怀到了。兄弟二人围着父亲拉家常,问他农民的屋子可住得惯?睡觉前还吃“安定”吗?想不想参加舞会……左撇李这一辈子就没同两个儿子说过这样多的话,一年来的寂寞全都得到了补偿。一高兴,把来意忘得一干二净。
7 `% p p6 O/ ?左撇李往回走的路上浑身轻飘;而衣裳角却直往下坠,用手去摸……兜里揣着四只咸鸭蛋,还热乎着呢。9 j6 q3 E$ N b9 A8 p+ M$ m3 ^
“我真苕,这样懂事的孩子还用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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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Z( N$ x; k6 m" l老愚公一贯是把拖来的垃圾先卸在水塘的岸边,直到黑玛瑙把该要的垃圾捡出来,几条野狗把能吃的食物吃进肚子,才用铁锨把它们弄到水塘里。前些日子不了,拉来垃圾就往水塘里掀,把个黑玛瑙亮在一边没事干,几条野狗也跟着饿肚子。从那以后黑玛瑙几天没有露面,弄得左撇李像是掉了魂,觉睡不好,吃饭也不香;不管是站着、躺着,就是蹲茅坑,心里都想着黑玛瑙。) |) j- L9 n' z5 b( D5 J4 `( F
有一天左撇李买了早饭回来,发现水塘对岸又隆起了一堆垃圾,几条饿狗跟猪一样用嘴在垃圾里拱食,呛得直打喷嚏。奇怪的是,老愚公从来都是人和车形影不离,今天怎么撂下车子不见他的人了呢?左撇李没往深里想,照样在打谷场上摆下小木桌,沏上茶,吃他的馒头夹油条。
+ k7 P) r8 T; i% Q就在左撇李吃完了早饭,开始喝二道茶的时候,老愚公一副轻骨头的样子出现在了水塘的对岸,拖上车子便去干活儿。不多一会儿黑玛瑙也露面了,一头扎在垃圾堆里,闷头儿又开始捡垃圾。
0 ]) c, |' \5 |左撇李觉得黑玛瑙跟老愚公之间有蹊跷,联想到黑玛瑙不久前的一些反常现象:有一回,左撇李想从黑玛瑙那里打听老愚公的情况,黑玛瑙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那老东西是布袋里的蛤蟆──老实不了。还有一回,黑玛瑙拿来一块蓝花布,非要给左撇李当窗帘使,说是扔了怪可惜的。加上这一次老愚公刁难黑玛瑙,又和解如初……莫非他们会干那种事情?! a: X7 [; |5 e3 y3 b- N( q6 F; L# K
左撇李凭直觉又一次走向独秀山,又一次哈腰走进石洞,定住眼神儿在杂草中搜索……发现狗窝里有黑玛瑙的一只发夹!
3 T5 u5 e( E% C+ D$ b左撇李变了,变得懒散,变得怪癖起来──胡子支棱得像个门神,经常喝生水、吃剩饭;有几个白天都不着家,说是去了儿子那里,脖梗子却给太阳晒得脱了皮。黑玛瑙还是照样捡她的破烂儿,照样把纸捆儿存放在左撇李住的农户家的屋檐底下,还三天两头儿的拿块豆腐过来,说是她的小叔子新近在山嘴子那里开了一个豆腐店,不吃白不吃。: t& |4 l0 ~1 b0 b1 P
有一天早上,左撇李从工学院的食堂买了一斤馒头和一块咸大头菜,打算上后山的水塔那里挨过一天。到了家门口,一扭门锁……咦,黑玛瑙坐在屋子里。! M! l5 a, I$ z3 V y
“你是怎么进来的?”
% T) J% t1 p0 A5 C* P. {" _, t: h8 g“后门唦。”
) b2 x+ o5 a; P* V左撇李看了一眼后门,是自己走时忘了上插销。他点点头,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M, T/ Q& c' B, V9 C
黑玛瑙说:“请你家帮我写一个申请。”
4 y& P N/ @/ T3 q0 W$ t8 p左撇李这才发现黑玛瑙的手里拿着一叠信纸。他问:“申请什么?”1 A& W% u( w4 x8 X3 V* h+ `
“困难补助。”, u( l" u3 H# ^4 N) ~; g) b
“写给哪里呢?”
) P2 N. h" i. }) c) H“写给民政科,残废军人的事情归他们那里管。”
/ Q$ w M- L# R# h: o5 x* J# A" j4 }" T“谁是残废军人?”1 l* s0 T8 O d* ]$ [
“我男人。”* ]1 P8 m* V1 t
“你丈夫会是一个残废军人?”
# r- G3 F6 j5 F( u- O. i) h“从腰起,下半身全瘫啦,只有……一条腿做摆设。”; c& d- `+ E9 ~6 L' Q6 L
左撇李一阵恐惧、恶心,接着又为自己强于黑玛瑙的男人而得意。他问:“你的男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6 s* G. l @) b) \" B
黑玛瑙皱了皱眉,轻描淡写地回答:“姓王,叫王大光,我们就住在山嘴子他弟弟开的豆腐店后头。”- A6 s: B0 _3 V8 r3 F: s& G c
山嘴子是独秀山这一带的农民、渔民,以及临近几家工厂共有的集贸市场。左撇李的脑子把那一带的人过了一遍,未曾见过有下身瘫痪的男人。
" z3 @" W# M3 u( u7 \, [4 d“我男人是1979年跟部队出国打越南的。有一次,他领着两个侦察兵去抓舌头,那两个侦察兵踩上了地雷,炸得东一只胳膊,西一条腿,肠子都飞到了树高头,大光的命大,只被炸断了一条腿,就拖着那条断腿往回爬……”! M: u: ]/ e4 y/ m" H
“吔……”左撇李蜷缩在藤椅里,连回应都怕出大声儿。
& F* N7 }$ V! [+ [7 Y- m7 d“深山老林里到处都是乱石头和树根,拖着一条断腿不好爬,便用刀子……割断了腿上的大筋。”5 \! ~, v+ c% U6 W+ F- j
“吔!”左撇李的脊梁骨像过电一样地发麻,腰子也抽着疼,手上的香烟一时难以控制,火头跟着打摆子一样的哆嗦。' Z8 C2 Y( e6 g
“我到部队医院去看大光,就在那里跟他结了婚。”. k6 n6 a4 k* @6 I( j; |
“你是自愿的吗?”0 k. ~$ G$ K$ S" K
“那时间一肚子的菩萨心肠,还觉得光荣得很呢。”9 `- j/ u3 ^6 i$ O6 ~
“部队领导,没有把王大光的病情跟你说清楚?”6 J- _0 X, h$ v2 s7 p
“说是说了,什么坐骨神经不坐骨神经的,哪个搞得清白哟。”黑玛瑙俏皮地一笑。接着又冷冷地说,“报应,谁叫我鼓励他去打胜仗,去立功呢。”
6 s* U% b. L' ?5 D“怪不得你。当兵的就是搭在弓弦上的箭,射不射由不得自己。”& y/ W j* f' J( N* J% a- Q
两个人沉默了。黑玛瑙得到了左撇李的谅解,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自慰。左撇李联想起了他的后妈,后妈每天晚上都要为她抗日的丈夫点上三根香,跪在地上不停地叨叨。
* n) v# ]# j+ X* Q8 Q9 p4 e“政府倒是按农村的强劳力发给大光抚恤金。我呢,跟到他落得一个好名声不说,日子过得也还安稳。改革开放的这两年不行了,一张‘大团结’票子抵不上已往的二三块钱花,不能单吃那定量上的粮食和油唦。”% D6 q5 {6 t* y7 _
“你出来捡破烂儿是对的,凭劳力赚钱,光明正大。”1 V/ I N* F5 m! I
“说得轻巧,哪里吃得到干净饭哟。”
" v1 a* m7 R3 v9 O! k左撇李知道黑玛瑙说的“干净饭”的意思,呼啦一声离开藤椅,背着双手满地走。黑玛瑙发现左撇李动气了,急忙去收回放在桌子上的信纸……5 R+ @6 W7 C4 I V7 a: V+ D7 Y
“搁到,我把你写。”6 y" H l! S" z3 u9 U" A
“不惹你家生气喽。”
$ V0 c5 v, h0 b7 |; A9 a& m7 X: M左撇李不容分说地拉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毛边纸,说明他只能把字反着写在这张薄纸上,黑玛瑙得要把它翻过来,照着字样儿描一份。2 P1 o# V/ u) o7 |( n: h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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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师傅站在水塘对岸的马路上,朝着打谷场这里比比划划,意思是叫左撇李回家去看看。
! c* ?: P5 A2 V+ ]; o( Y左撇李三步并做两步走,一路上净往坏处想:是不是守信跟柳曼闹翻啦?守义那小子是个惹事生非的货,会不会被派出所抓了去?! i7 i" ]7 R& ]9 F' H
李守义的确是左撇李的一块心病,正经八百的书读不进,裹在一群待业青年里头抽烟、喝酒、讲时髦。有一回,他把母亲生前穿的一条百褶裙偷出去,叫裁缝改成了一条喇叭裤。喇叭裤不兴了,又叫人家改成牛仔裤。有人劝左撇李闹病退,好让小儿子顶他的职,对于家庭来说利大于弊。左撇李一算计……是呀,他病退下来的工资打7折,少拿20来块钱。小儿子一旦顶上他的职,工资少说也有50块钱,一出一进竟然会有30多块钱的赚头。再说,有个部门管教那个祸头子,或许能够叫他走上正道呢。当左撇李交出图书馆装订车间的钥匙,离开那些散发着油墨气味的纸张,不免一阵伤感……7 W7 P) P& N+ c% D M6 x1 s% P6 d
左撇李走进职工住宅区,远远的便听见“嗵嗵”的斧子声,离家越近,那声音越清晰;推开门一看,是一个木匠师傅在外间做家具。李守信在里屋往外探头,头上缠着一圈绷带!左撇李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问儿子出了什么事情?李守信不吭气儿地把脑袋又缩了回去。2 U( o" f- n. U0 {
左撇李踩着地上的刨花和碎木片走进里屋,问儿子的头是怎么搞的?李守信还是不吭声儿,只把屁股挪了挪,腾出个床边让父亲坐,自己依旧在那里批改学生的图画作业。
1 X$ ]3 J q4 O“守义呢?”2 x6 p. J" p% g0 Y" Y7 x! b
“跑啦。”
& i U$ p* B: c r8 a5 Z“跑到哪里去啦?多久啦?”& V/ p" J* q% p
李守信放下手上的红笔,答非所问地说:“爸,我要结婚了。”
. K/ L8 E/ j# a9 ]. i左撇李听儿子说他要结婚了,立刻产生了陌生感,像是路过老朋友家的门前,只是进来叙谈叙谈而已。左撇李把李守信要结婚的话,跟做家具和他头上的伤联系起来想……兄弟俩是为了争房子干仗了呀!
0 Z/ I) [! Q/ R9 V+ }: p8 K左撇李趁着李守信在厨房里捅咕炉子的时候去了外屋。贴在外屋墙上的明星画被撕了一地,墙角里堆着小儿子的铺盖卷儿,脏衣服东一件西一件,鞋和臭袜子也成不了对儿。两张单人床已经大卸八块,床档子做了衣柜的立柱,铺板成了衣柜的隔层。左撇李惦念起了守义,总得有个地方给他住呀,又不是条野狗。
8 n; [0 s6 \2 a9 C, Z# z4 W7 [左撇李又回到里屋,这里被各种物件堆放得叫人透不过气──未拆封的冰箱齐人的肩膀那样高,电视机的纸箱上印着外国字,床上的被子、褥子都卷了起来,用手在床板上抹了一把,抹掉灰尘的地方挺光溜。这张双人床是妻子的娘家陪嫁来的,在它的上头生了守信和守义……
0 t, p: u2 M8 B+ y+ k% I, D; b/ a木匠师傅在外屋撒欢儿地抡斧子,木头的撕裂声把左撇李弄得心惊肉跳。* L3 g0 r) d5 y9 j7 p( b$ a6 d
左撇李从李守信的手上接下一碗蛋花汤,吹着它,喝着它……眼泪雨点般地滴进碗里。
3 H! {' v7 m& T7 F& x“说给我听,守义……在哪里!”# [3 a c5 {7 X9 m5 i
“不知道。他说,要出去混个样儿给我看。”
9 j7 s+ l6 c8 O左撇李走出家门,在楼梯口碰上了柳曼。尽管柳曼用白大褂遮蔽肚子,还是说明了李家兄弟干仗的根源。0 g! f" s3 X9 G
。 。
7 w; K! E/ V5 K8 r东北方向的一块乌云泼墨般地涌到了头顶,大风跟着横扫过来,吹得打谷场上的废纸满天飞。左撇李东一头西一头地把那些飘忽的纸张往一处搂,直到觉得那样做无济于事,才转向搁置在露天地里的纸捆儿。
8 h% F9 D. ^. |" B/ x, E左撇李使出屎壳郎搬粪蛋的伎俩,去推,去顶,去拖,终于把几捆纸捆儿弄进了屋子;对着被他折腾散了的纸捆儿无能为力的时候,黑玛瑙赶来了。黑玛瑙操起一把铁铲,照准捆在树上的绳箍儿就是几铲子,又铲了另一棵树上的绳箍儿,三下五除二地便把一根绳子弄到了手。她让左撇李抓住绳子的一端,另一头儿归自己,一个十字花儿,便把散捆儿收拾停当。两个人刚把收拾好的纸捆儿拖进屋子,打谷场上的雨点儿便响成了一片。 E5 n' m1 s2 U) \' t! p) U
黑玛瑙关照左撇李在屋子里呆着,由她一个人去收拾别的散捆儿;左撇李不想袖手旁观,还是跟在人家后头上了打谷场。两个人又是各自抓住绳子的一端,用胳膊肘子压、用脚登……“啪!”的一声响,黑玛瑙手上的绳子断了,人也仰面朝天地摔在了地上。左撇李上前去搀扶黑玛瑙……没敢挨人家。$ I: I9 x! t5 c! b) a8 g* B9 Y
黑玛瑙身上的花格子布衫儿和蓝布裤子己经被雨水打得湿透,它们巴在她的身上,把女性身体的曲线呈现了出来。左撇李从黑玛瑙湿淋淋的头发上,又一次联想起“水中的乌墨”。雨越下越大,稠密的雨水把两个人的视线间隔得蒙蒙胧胧……黑玛瑙躺在地上一直不动,直到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肉体的存在,才收起两束炽热的目光。
# T3 [3 q3 {7 @雨过天晴,打谷场上蒸发出一层热浪。
& C' v$ L6 h+ ^0 R Y: O在远近一片知了的叫声中,左撇李捧着亡妻的照片,在屋子里忏悔呢:“我说过,叫你在来生的路上等着我;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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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寒流过后,独秀山消瘦了许多,水塘四周的农舍、树木、道路彼此也都疏远了,天地之间变得支离破碎。
8 ]' }. _6 A3 O4 g, h/ i+ t左撇李的手上拿着一把放大镜,坐在太阳地里看圣经。这本残缺不全的《新旧约全书》是他从废纸堆里捡来的,从书的磨损程度来看,书的主人在它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啊!何以被抛弃,便不得而知了。
8 }1 w, S$ h. \6 v6 w$ S% o" G左撇李之所以对这本圣经感兴趣,并非出于对耶稣基督的信奉,也不是为了从中猎奇有趣的故事,他是为自己死后着想,想要弄明白关于天堂和地狱的说法。
& M, h, V: A5 X9 @* A这把放大镜跟随左撇李有年头了。它原先属于石印作坊的工具,用来放大模糊不清的字迹和寻找隐藏在书中的虫卵。先后经过了公私合营、被工学院兼并,始终都在左撇李的手上使用;去年“病退”下来,没舍得把它交出去。
1 P$ |# U8 R1 X6 b放大镜对准马太福音第5章38节。那是耶稣告诫信徒,以宽容感召他人的一段话:2 D* P* E$ f% g! L3 Z1 S! n
你们听见有人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d8 G( H9 M K0 p
左撇李看到这里十分地欣慰。他想,我就是耶稣说的那种人呀。% }) ~8 _! m9 x4 E( g/ Q9 @6 x
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来到水塘对岸。那人先是跟老愚公互相敬烟,推让着点火,看上去俩人相当的亲热。后来双方动了肝火,争执得不可开交。末了肯定是老愚公占了上风;不然的话,那人怎么会甩给他大把的钱呢。- v$ F, z5 D( B: k, e' t
左撇李又把放大镜端了起来,他急切地想要知道那种被人打了右脸,连左脸也转过去由人打的人会落个什么结果。看着,看着……眼睛散了神儿,分辨不出字的撇呀、捺的了。他知道这是心不在焉的缘故,干脆放下放大镜和圣经,先弄清楚老愚公跟那人的事吧。. e9 d% ~1 l- K' `% K3 U/ f- \+ p
自从左撇李在雨地里干了黑玛瑙,对老愚公的敌意似乎淡化了不少。他拿自己跟老愚公做比较──论岁数和文化他优越得多,而且有固定的退休金。可是,老愚公能够满足黑玛瑙捡破烂儿,而自己还从黑玛瑙捡来的破烂儿里去捡破烂儿。结论是:两个癞蛤蟆都吃上了天鹅肉。; _- t" l7 D0 P. x, o5 p# v
老愚公从骑自行车的人手上接下来一根绳子,挥手让那人站一边去……$ C3 z+ H M4 D' Q* W
黑玛瑙看上去像是在那里捡垃圾,心思却放在老愚公同那个骑自行车的人的交易上。她瞅瞅那几条野狗,它们被老愚公同骑自行车的人争吵吓住了,全都竖起耳朵,躲避得老远。5 _; i6 W2 h6 h4 }$ |! d
老愚公把盛潲水的小铁桶从车把上取下来,“狗呃──”一声叫,几条野狗便像箭一样地蹿了过去,争着把脑袋伸进桶里去吃食。老愚公认准了老野狗,照准它的屁股踹了一脚,老野狗便“叽──”的一声逃走了,然后,便把其余的狗的后腿拴在了一根绳子上。
, h9 I, u4 [: w, m4 C( }骑自行车的人又露面了。他抡起一根铁棒,专往狗脑袋上夯,四条狗被牵制在一根绳子上,你东我西的谁也跑不了。那情景,惨不忍睹。9 R. z: K8 h& a M0 r. m( c
不知何时黑玛瑙溜到了打谷场。她的脸色煞白,断断续续地对左撇李说:“我……我当是他真的喜欢那……那几条狗子呢。”* |% w I1 d7 U9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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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子的糊味儿,米饭烧焦了!0 m% N5 W9 Q- `1 m5 S* j6 [
自从老愚公卖狗以后,黑玛瑙又是十几天没有露面。在这十几天的时间里,左撇李不只一次地做出像是把饭烧焦了的事情,还会莫名其妙地对着独秀山“狗呃──狗呃──”地乱叫。
; l3 w! P( V5 r8 R& Y左撇李赶紧把饭锅从炉子上端下来,处理锅里的米饭哪些还能吃,哪些不能吃的时候,黑玛瑙来了。
- Z: K Q3 }3 o- m6 a“咦,好大的焦味。”
3 A @4 |; z A- S& \6 K$ T“我……我在场坝上打太极拳,把锅里烧着的米饭忘了。”5 N7 V1 M7 O" P9 L5 S4 k" c( l q' Y |
“我来帮你铲掉锅巴,从新烧一锅……”
5 e V* ?; p6 Z, d) R# ]/ H“不用再做,锅子上头的这些饭还是可以吃得的。”: S/ p9 _+ Y m- \4 c1 U, d1 {
一阵尴尬,两个人像是针和线脱了干系,彼此冷淡相待。1 L/ W0 ]8 E+ J$ j5 E
“我想……借你家这间屋子用一下。”
* X M$ K5 x8 i5 u“行,我去工学院的家里住几天。”6 U& A' |+ _2 O1 W" X
“不,就用一下子。”
5 ]- H3 y G, G4 i3 w$ A“一下子?”
# S$ A1 H7 O5 v9 ?“一下子。”
5 M' k; @ S5 q7 ^: B0 h" a9 K借屋子的事情一谈妥,左撇李和黑玛瑙又陷入了沉默……左撇李多么想把这些天失魂落魄的心情说一说,喉咙却哽得出不来声儿。黑玛瑙低着头,一只脚不停地在地上蹭,像是在期待什么。左撇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这是进攻的表示,黑玛瑙的脚不蹭地了,这是有了感应。左撇李用手拢了一下对方的头发──头发滑溜溜的,水一样地从手指缝里流了过去;黑玛瑙倒也洒脱,一头扎进左撇李的怀里,任人家亲她的嘴,捏她的肉。就在左撇李放肆到了忘乎所以的时候,脚底下给门坎儿绊了一下,黑玛瑙抽身关门,把他关在了门外。左撇李掏钥匙,钥匙不在兜里了,又去推窗,窗户上了插销,转向后门,后门也被人家上了门闩。 ?- _. A2 f+ }
黑玛瑙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地折腾自己……! @$ [2 O B' Q6 X6 w0 k) L
左撇李终于明白了黑玛瑙要干什么,他隔着玻璃窗往屋里喊:“莫这样──要死人的!”
( F+ C9 t q2 l! t: J9 r: ]黑玛瑙在屋子里又是涮腰,又是捶打肚子,还“嗷嗷”地叫……
! M8 w* R B( {. X( a7 D左撇李脚不沾地的在屋子外面转悠,直到无计可施,便撒腿往大道上跑……跑着、跑着,又停了下来。去哪?去医院还是去居民委员会,去哪都要败坏她的名声呀!于是,掉头又往回跑。+ @+ F' y( F5 U% y
屋子里鸦雀无声了……
$ H! a' L- }! f8 p" T2 f) V! Z左撇李用力敲门,带着哭腔地央求:“莫这样,不管是哪个的崽子我都要。” / V" N; t. t0 f/ G ~" y% B9 s
“当啷”一声响,钥匙从门缝下头出溜了出来。左撇李捡起钥匙,好一阵子才把它捅进锁孔……& q* e9 v3 q! x5 T) p! F( g" c
黑玛瑙躺在屋子里的泥地上,身子底有一摊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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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撇李把一只还在下蛋的芦花鸡杀了,炖了一锅汤,天天盼着黑玛瑙能来这里补身子,等来等去就是不见人。第四天,左撇李又去市里买了一盒山东出产的古井阿胶,他记得后妈在月子里吃的就是这种东西,说是产后补血。左撇李把阿胶放在篮子里,盖上一张纸,装成买菜的样子去了山嘴子……9 x \% W: E8 d# O
走进山嘴子,远远地便看见街面上是有一家新开张的豆腐店,门脸儿用石灰水刷得雪白,喜庆的红纸还巴在墙上没有脱落。左撇李眼睛一亮,看见黑玛瑙就站在店铺门边的小摊子上卖香烟呢!他的心跳得跟过路的拖拉机合上了拍,糊里糊涂地躲进了一家面馆里,还要了二两热干面。% j! r2 g! y: \# u- F& K, Z
看来,黑玛瑙的香烟生意做得很不错,就在面馆老板为左撇李烫面、加芝麻酱、撒葱花儿的功夫,她那里已经做成了两起买卖。黑玛瑙显得很快活,总是笑脸接待顾客,温存得像个日本女子。左撇李吃完了面,喝完了水,最终也没敢往豆腐店靠近一步。2 U+ [3 E2 A8 T- A$ Q7 r: w: F
左撇李一回到屋子里,心里就懊悔起来,人都看见了,怎么就没敢把阿胶送上去呢!再看看这锅鸡汤,冷了热,热了冷,剩下了鸡的一副骨架子支棱在锅里。他决定明天再去山嘴子,就是编瞎话也得把她骗出来,老母鸡同阿胶一道给她补。. S; N* S9 C6 x! G: k4 C! c2 T
这一次左撇李去山嘴子是横下了一条心。为了给自己壮胆,临近街口的时候点上了一支香烟,梗着脖子到了豆腐店的门口──黑玛瑙不在烟摊儿上;烟摊儿后面的躺椅上靠着一个脸色煞白,乌黑的眼珠子滴溜转的男人。左撇李这才想到黑玛瑙的丈夫,那个割断自己大腿筋的侦察兵!他没有勇气在这样一个残废军人的面前出现,贼一样地溜走了。
3 R' W# M) }7 j- d2 ^1 g% E9 \左撇李走出山嘴子,心情松快了许多。冬日的田野是多么寂静,多么闲散呀──光秃秃的树干把天空支撑得老高,拉水泥预制板的人力车在公路上结队而行……一声牛叫,叫得人的心里踏实极啦。左撇李的脑筋一下子搭到了学院百货商店橱窗里的模特儿身上──黄头发,白皮肤,蓝眼睛,高鼻梁,袒胸露怀,亮着大腿,穿着随着新潮变……是一个人见人爱的洋妞儿。不久前商店翻新门脸儿,扒了模特儿的衣裳才知道,身子骨儿是靠木条和竹子支撑的呀。1 |: |5 P0 i) Y$ J
“天哪,我欺负了一个残废! ”
5 E5 [8 v8 @9 `. @+ z* o9 k半夜有人敲门。左撇李问谁?来人不回答。左撇李拉亮电灯,披上衣裳下了床,一拧门锁……李守信一头栽进了屋子里。
# q; i, l2 {" k) g( N' r李守信醉成了一个泥人,浑身被雨水浇得透湿。左撇李把儿子弄到床上,又把火塘生起来给他烤衣裳。
) {$ ^7 W- U2 B& s9 A* J. J柴火烧得劈里啪啦响,散发出来的松香气味很好闻。左撇李守着湿衣裳,翻翻这件,动动那件,其中有一件棕色的亚麻西装,引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
/ y; T& X: _8 e7 q李守信念完了初中,左撇李便无力负担他继续升学了。那年,正巧有一位附小的图画老师退休,而李守信曾经参加过市文化宫举办的美术学习班,天从人愿地由他补上了图画老师的人缺。
9 W6 H. C. E- V开学的前一天,左撇李从箱子里把这件棕色的亚麻西装翻了出来。这件西装还是他的岳父留下来的呢,因为它一直不合时尚,压了三、四十多年的箱底;如今西装又盛兴起来,特别是这种亚麻面料的衣裳更是时髦得很。左撇李往西装上喷了水,烧了一块砖头当熨斗,倒也把衣裳上的老折子烫得平平整整。第二天,李守信穿上这件外公穿过的西装,带着父亲的祝福,走上了讲台。
( u; j5 [4 s; A; }, M1 c( Y“扑嗵”一声响,是李守信从床上掉下了地,他指着火塘边的一件紫红色羽绒服,嘴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左撇李去掏羽绒服的暗兜儿,掏出来一个叠成了方块形状的纸块儿,展开看,是一张法院的判决布告!布告上为首的几名罪犯姓名都被打了红道儿;其中一个拒不交待姓名者用三个“×”代表了,注解里说,此人是扒车团伙的主要分子,男性,18岁……
1 b W* B! x$ C* p' B3 G/ ~李守信操着僵硬的舌头说:“有人看见了,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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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B# o6 Z! S+ K y好大的一场雪。
% Z0 `0 [1 Q H3 y& x2 |一部手扶拖拉机停在了农舍门前的打谷场上,来人是房东夫妇和开车的司机,拖斗上还载着一头有褐、白色块相间的小奶牛。- Z5 f) A* e2 V+ O# \4 ]1 C- |7 c
男房东说:“奶牛场缺少饲料,这头小奶牛就便宜地卖给我家了。”3 O' m7 R, r$ _ K8 u2 r, |
左撇李:“我让,我让……” 7 Y! V9 |3 J# o8 L2 d
女房东说:“莫怕。我的娘家就在山背后,那里也有这样一间空着的屋子,随便你家去住多久。”6 S" I/ r. l$ U2 X% @" ^
左撇李:“我让,我让……”
8 q% }$ H, q" {9 B& e' g# _司机倒车,把拖斗的屁股顶在瓦砾堆上;女房东拿着一把草料,和颜悦色地把奶牛引到了地面。这以后,房东夫妇连同司机一起动手,把左撇李的床、桌子、藤椅、木箱,还有鸡笼,一股脑地搬上了拖斗。最后,左撇李也被人家架上了拖斗,背身坐在藤椅上。
4 X6 ?1 N! A" t% A% j1 J! }9 E2 _左撇李板着铁青的脸向房东夫妇挥手告别,心里头在骂,“狗日的,老子不如你家的一头牛!”: j# P! d8 P# i
拖拉机经过几次点火,终于发动了。车轮在雪地上滚动着,左撇李想到了已往晒在这里的那些废纸,它们和雪一样的白,同样的轻。拖拉机围着水塘兜了半拉圈子,倒映在水中的农舍总也不肯跟左撇李分手。
! x( f, F# ]- p6 s1 x$ P拖拉机经过倒垃圾的地方,左撇李头一回看清楚老愚公── 一头银发、满腮帮子胡须,己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了。老愚公正在那里把一车垃圾往水塘里头掀,掀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左撇李叫司机停车,下了车便去帮老愚公的忙……最初,老愚公对这个帮助他掀垃圾车的人没多在意,一旦想到了什么,左撇李已经上车远去。. U: s; }6 o0 J- S
拖拉机仗着浑身的铁甲,像是一头野牛闯进了山嘴子。左撇李的思想斗争起来,是明明白白地跟黑玛瑙告别呢?还是悄悄地离去?他不由自主地扭头朝豆腐店那里看了一眼,黑玛瑙和她的男人都在烟摊儿后头!左撇李赶紧正过身子,把帽檐儿压到了齐眉,拖拉机从豆腐店门前驶过…… e- T, Y. e Z; o) t
“老李──”, X6 l4 P% L5 k, f7 J
黑玛瑙这声叫喊,把山嘴子的整条街都震啦。左撇李看见黑玛瑙正在追赶自己,便又一次叫司机停车,等到他十分麻利地下了车,又不见黑玛瑙的影子了。就在左撇李从新爬上车斗,还没等他坐稳当,黑玛瑙手里举着一条香烟,没命地往这里跑……/ j1 t! u# S4 t! B: W# A# ~9 Q V2 Z
独秀山的北面如同仙境一般──蓝天白云的天空下,一方是碧波荡漾的湖水,一方是银装素裹的山坡。拖拉机在山和水之间的道路上行驶,排放出来的废气被雪地衬托得发蓝、透亮,轻柔得如同翻卷的帷幔。
0 _" r4 |) F$ V“汪── 汪──”
9 E0 w1 D* j* e5 L% m# d. {司机被突如其来的嚎叫声听走了神儿,发动机跟着熄了火儿。左撇李仰起头,往出声儿的山上看……山脊那里有一块黑色的斑点。
# U' j$ P, e" x& z1 }8 G$ i“是条野狗,开车吧。”, L. O! f6 I# {% l# M, `
不久,两道车辙之间,增添了一朵朵儿梅花般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