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 眼 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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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2 \6 p6 {/ j王家驹     ! j! D, f- H$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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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C- `# a  S2 L' Q; U1 o( z马大眼天生就有一对大眼睛，眼珠子滴溜转，不仅看东西灵光，表情也是丰富得很。
5 X' I$ y5 v5 f% q' E: v# M) m这一天午后，马大眼走进一家打烊的小饭馆，非要在这里进餐。服务员只好把倒扣在桌子上的椅子放下来一把，关照他就在桌角儿上吃。马大眼对着桌角儿和椅子面儿看了又看，总觉得不顺眼，便用餐巾纸把它们着实地擦了一遍，然后才去柜台那里开票。
' G+ s% i% |" t' i( C/ {( {    又进来一个戴墨镜的瞎子顾客。那人用手杖点地、左右拨弄，一屁股坐在了马大眼擦干净了的椅子上。马大眼不想跟个瞎子计较，自认倒霉的又放下一把椅子，照样把属于他面前的桌面儿和椅子面儿擦了一遍，跟瞎子相对而坐。0 n0 f# s+ z1 X; X8 t
服务员过来给两位顾客上了餐具，又问瞎子：“先生要吃什么？”8 F6 `- B4 _: e* ?
瞎子说：“我要一份儿雪里红咸菜烧鱼块、三两米饭，外加一小瓶‘红星’二锅头。”$ D) a# L# N) C
服务员预收了瞎子10块钱，退去。
: f3 E8 {1 O- C" g" E. a! C    马大眼：“你是哪的？”, S8 y# @2 U7 M6 ]3 d4 F
    瞎子：“盲人俱乐部的。”0 v3 a2 R# z# {, l. _" ^4 t
    “干什么工作？”
8 T, k6 k: h# I# L8 @0 u0 ]    “没有工作。”; O0 }) U% K( O- ~
    “怎么养活自己呢？”; m0 J( y6 s5 N
    “老天爷饿不死没眼的家雀儿。”
/ S  m! B( e9 S    “咦──回答得真妙，很有些宿命论的味道哩。”8 J0 n) ]6 B  U4 g) u+ F- {0 p
    马大眼发现自己的两根筷子长短不一，眼珠子一转悠，悄没声儿地把瞎子的一根筷子换了过去；还觉得调羹不如意，又把人家的调羹换了过去。瞎子依旧坐在那里，—副坦然的样子。2 F4 w5 G8 }) X8 p: ?. A
马大眼：“你说，扎耳朵眼儿疼不疼？”% _1 `, p4 `8 M4 |/ @7 F) a) c
瞎子：“疼。”
: N9 \' Q# M$ X9 ?  l6 C, z“我那个狠心的老婆，拿着一根钉被褥的头号针，硬往闺女的耳朵垂儿上扎。”4 }4 }2 Q* D9 V6 v5 A# x7 |
“闺女多大啦？”0 V  c3 x* V5 K2 N- s6 b
    “6岁。”+ O+ ]% ~: b( x9 Q0 K/ F
“6岁的孩子太小，不能强迫她受那份罪。”6 y& f3 x# P+ Z& a% t* ^
“强迫？那小东西愿意着呢；尽管吓得直哆嗦，就是一声不吭。”
3 j4 B# m6 u5 L! D9 p- ]“要是孩子愿意，就让她妈扎呗。那是人家娘儿俩的事情，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参和进去干什么。”
/ V! u" h0 k2 F" S“给我看见了就得说，就得管。”( B- t9 z4 e) D; p
“噢，有眼睛不用……是怪可惜的。”
' @& M# |2 _" H& E! N( w7 h“我呢，就是因为跟她们赌气，才出来寻野食儿的。”
4 ~1 p2 a# ^, F' ?( z; h8 F服务员把两位顾客的饭菜送了上来，还给瞎子结了帐，退下。
& z( M9 p- w1 Y8 I/ a1 L马大眼：“你猜猜，我的这块椒盐排骨多少钱？”  {4 ^1 y9 o4 ~5 t( t7 ~( g
瞎子：“我看不见，没法子估计它值多少钱。”6 t2 ]: C( j" t- X4 F
“三块五毛钱！算是二两肉吧，加上油、盐、胡椒粉，也就是块把钱的成本，店家有二三倍的赚头呢。”
6 h8 @! X$ Y# f“嗳，可不能这么算──你来这里吃饭，是为了避开家里的烦心事；我来这里吃饭，是因为我是瞎子，没法子自己做饭吃。饭店老板干的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买卖。三方各有所图，难说谁吃亏谁占便宜。”  
! V: l& R) e6 W, f马大眼瞅着瞎子碟子里的鱼块儿起了歹心，捡肉头厚实的一块夹来归自己。瞎子呢，无意中也把筷子伸进了马大眼的盘子里，夹了人家的椒盐排骨。马大眼的嘴里被横七竖八的鱼刺折腾得说不出话，急得他用筷子直捣桌面……  l2 Q4 \' b# ?9 j* `% S  E
瞎子：“你怎么啦？”
# h1 J5 A9 M9 |) T/ X& K, S# o* h马大眼：“你……夹走了……我的椒盐排骨!”
; M* ?$ P/ K7 W/ |  T8 r6 c2 P“对不起，当成是我盘子里的鱼头呢。”, r: r4 ^- E! Q, i3 m, t! Z
“眼睛看不见，舌头还尝不出什么是排骨，什么是鱼吗？”
( D+ }9 W& u- F1 D; b5 O0 v1 @) Z“当然尝得出──鱼的味道鲜，带有一点鯹；排骨的味道香，有少许的油烟味儿。比较起来么……还是吃椒盐排骨过瘾。”) X5 R8 a5 j+ _) @  o
“我不是叫你当品尝员！”! Z9 I8 Z2 s0 Z0 }  w. i
“那就……物归原主吧。”
& A$ y* h$ b# e6 |“别……”
4 t4 E% L) y! C瞎子没等马大眼把‘别’什么的话说出口，便把自己咬过了的排骨放进人家的鸡蛋汤碗里。马大眼大叫见鬼，气得捶胸顿足…… 9 C# }) s6 s+ C( N
瞎子：“又怎么啦？”. I3 L4 o" R* o8 E5 O! q% V3 {
马大眼：“你把椒盐排骨放进了我的鸡蛋汤里！”
  T9 o; m  w4 }) V“实在对不起。你就把两道菜，合成一碗椒盐排骨蛋花汤吃吧。”. c3 ]9 w( d2 t; H0 w
“荒唐！叫我吃你用手抓过的、用牙咬过的、用鼻子闻过的排骨？喝你沾过吐沫星儿的鸡蛋汤？恶心死人！”
" ?# h) S2 e, O' C. C( ~) q“嗯，是恶心人。而且……万一我有肝炎之类的传染病，那可就麻烦啦。”
4 E: a  A7 B) O: N) S" B, [“今天我是样样事情都不顺，在家里老婆孩子惹我生气，来这里又遇上了你这么一个臭瞎子。算了，这份椒盐排骨和这碗鸡蛋汤都是你的了。”: p7 v' d2 w( t! T- Z$ v
“今天我可是走运，遇上了你这么一个好说话的人。那么……我就不客气喽。”
! T7 c$ ?4 i2 w8 j' u瞎子摸索着把汤碗移到自己的面前，从新布局碗、碟和筷子的布局，嘴上哼哼叽叽的吟诵《四大皆空》小曲儿：) w  d1 i4 |, t6 _
天也是空，地也是空，人生渺渺在气中。! f' \- F0 \, I8 Z
马大眼把服务员叫了过来：“请你们再给我做一份椒盐排骨和鸡蛋汤。”
/ {; u0 j+ f& l6 `服务员觉得奇怪：“先生，你对方才上的菜和汤不满意？”
6 F" r' V& h1 Z7 m9 C) y马大眼朝瞎子撅了撅嘴：“那不，给人家吃上了。”7 P, o, x9 p& q( ?& v( |; H/ M
服务员明白了：“噢，你们是朋友。”! {6 Y/ @% b/ w
“不，我是上一辈子欠他的。”2 b% I) W1 j; h0 m
“先生说话幽默得很，谁能知道上辈子的事。我看，你们二位还是合起来吃吧。”) p+ T- S% M/ b! Y2 g% x
“少啰嗦，给我去做……”0 W$ `8 A* z! U$ k' b
“对不起，店里的厨师已经下班回家了。”
2 w) A% ?( L) }$ u+ Y& |“你这里开的是饭店，顾客是你们的上帝，不能让上帝空着肚子走出去吧？”
! c7 k7 v% p( X7 {: Y“街对过有一家饭庄，在那里可以得到24小时的服务。”* l  B+ ?" ?& `
“那里是高消费，吃不起!”# g, V' D+ |4 D  E) y9 b4 }
“图便宜就得早一点来这里，像今天这个样子谁也陪伴不起。”* B" G1 \, R# g" P0 m- L/ r4 G
瞎子从中调解，建议服务员动手给马大眼对上一碗酱油汤，把米饭倒进酱油汤里，几口就进肚。马大眼无奈，只能接受。矛盾得到了解决，服务员离去……4 n& o( k" h# E! u
马大眼的眼珠子又不老实了，他用筷子在饭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居然在饭里发现了一条米虫！他小心地用手指把米虫拈起来，一个抛物线把虫子丢进了瞎子的饭碗里。瞎子不知实情，照样吃椒盐排骨，喝鸡蛋汤，咂着酒，还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8 ^, G5 _$ Y: y+ y  _
马大眼：“哼，还是瞎了眼睛的好，什么恶心人的东西都不在乎。”) M! D2 `5 a) _' S# Z8 |: {
瞎子：“那是，‘眼不见心不烦’是我们瞎子最大的福气。”
+ J2 h2 S+ ?7 e7 P/ V服务员给马大眼端来了一碗酱油汤，算清瞎子的饭钱，随手带走了用完的餐具和空酒瓶，离去。
; F2 F6 m, i' B9 ]马大眼：“我说瞎……喔，对不起，该叫您先生。您先生既然已经酒足饭饱，就该离开这里才是。”' U; D9 {$ V$ U& Q. q6 Y" [
瞎子：“谢谢您对我的关心。不过，我有饭后消停一阵子的习惯。”
. Y# y* a7 M, s6 f5 P4 r, @“你能不能到别处去消停？比方说，到街上去溜达，去公园散步……”
- z: Z+ k8 \' [% L+ T/ |& [“那怎么可以。我吃了您的椒盐排骨，喝了您的鸡蛋汤，要是拍拍屁股就走，太不够朋友了吧。”7 k, b; c0 `0 U8 O7 u, s1 H/ i
    “您的心意我领了。要知道，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吃饭……是很别扭的。”
' E# ^: J# |) }5 d2 a" G“我是瞎子，瞎子是看不见别人吃饭的。”5 q) e2 j" N7 M2 ?3 T0 {* }% Q1 K* q
“您看不见我，我可是看得见您呀。”
$ e* a3 U7 L# X5 n* u3 Q“您可以视而不见嘛。”
: t2 w; ^/ b" q: ^" y7 |  }“视而不见？人长眼睛就是为了看东西，不是图摆设!”
- L* k4 A8 P3 p. N* w, _& h" V“啧啧，多累呀。”1 Y3 z  `, D! I
马大眼赶不走瞎子，只好闷头吃饭。瞎子挺着腰板儿坐在那里又是剔牙，又是打酒嗝儿，弄得马大眼一阵阵地犯恶心。瞎子的腰板儿挺累了，把胳膊肘儿往桌子上一撑，两片墨镜挨着马大眼的脸更近了；还“咯咯”地笑出了声儿……6 c2 y" Z' w6 K* q/ T
马大眼：“你笑什么？”
' J, m) l5 B9 U# Y' L- @瞎子：“笑你。”  y4 y3 h# A' X* l
“笑我？”! O7 l2 d$ Y% v1 D; ^
    “笑你净跟自己过不去。”
* j+ Y( c/ j4 r  \“嘿，我倒是想听听你这个瞎子的高见。”
8 F' d/ b" {; `- S“你呀，在家里看不惯老婆给闺女扎耳朵眼儿；来这里又嫌桌子、椅子脏，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换了我的筷子和调羹……”( z  J, e6 t* N+ r4 @
“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 占了我擦干净了的桌子、椅子我不计较。我换了换你的筷子和调羹就受不了啦？”
0 t: X1 c6 W! X4 f. n“你那是偷偷摸摸干的事情，不光彩哩。”
" d9 Z- b0 B  _: o1 @4 A“你夹走了人家的椒盐排骨，糟蹋了人家的鸡蛋汤，倒是理所当然啦？”0 i9 W" D  H7 {7 j+ g! z. |( L
“谁叫你先偷走了我的鱼块儿，这叫礼尚往来。”% b& S9 c1 B2 l. q7 i
“什么，我会偷吃你的鱼块儿! ”8 n- _& q9 O( `
“是的，偷走的是鱼肚皮那一段。不承认？你桌面上的鱼刺可以证明。”7 M3 X6 W6 k/ M: x4 y. M
马大眼恼羞成怒：“难怪字典上有‘瞎说’二字，今天在你的身上得到了证实。” ' b$ R2 I# }; S$ t# T4 E4 d
瞎子针锋相对：“成语里的‘睁着眼睛说瞎话’，指的就是你。”
7 Y# W2 D9 _9 ~“你这个该诅咒的瞎子，早晚掉进阴沟里淹死! ”
0 j* Q5 Z5 F8 P7 U, Z9 g8 a# w/ j“你这个怨天尤人的癩蛤蟆，早晚得把肚子气炸啦! ”
# h: Q% f# Y% M0 R( v“我要控告你──”" L0 e. ~2 a% ~0 v+ M4 O! N
“去呀。”5 S* U1 d( g1 T
服务员闻声而来：“二位顾客怎么啦？”& g. e' m3 W( T  Y5 b/ y% q
  马大眼：“这个瞎子是骗子！”+ ^* f: [) k. v% J4 B
服务员：“骗你什么啦？”
8 M; B5 b" L8 ]3 U$ @: N& ?“骗了我一块椒盐排骨和一碗鸡蛋汤。”
. [1 Q( L. e. N“嘻，法院才不管你们之间鸡毛蒜皮小事哩。”
5 C+ S& K$ D0 B7 ~; I3 [“啊！你竟然不主持公道，站在他的一边。”. y" T, R3 t0 V! t! p" z$ {) p6 C
“请你看看本店贴在墙上的便民措施，第八条──关心残疾顾客。”( a6 O: P; }; \$ \; }
瞎子首先感谢店家对残疾人的关怀，同时又对马大眼进行了奉劝：“不要把眼珠子当成放大镜，瞅这不顺眼，看那不如意，连一条小小的米虫也不肯放过，还把它拈出来放进我的饭碗里。吃就吃吧，那东西是吃粮食长大的，又干净、又营养、味道也是好极啦。”  z- [1 G& l( r7 h& N
服务员疑惑地问：“你是瞎子，怎么会知道别人拿虫子给你吃？”6 X) G) z2 G* a# g. P4 a- t
瞎子摘下墨镜：“我呢，又瞎又不瞎，算是个睁眼瞎吧。”3 c* |. o& |$ M; f# O
服务员发现马大眼僵尸一样，眼珠子都散了神儿。她怕顾客出乱子，便和颜悦色起来：“咱们有眼睛的人够幸福的了，何必跟个瞎子去计较。”
6 b# S! W/ W+ r. \马大眼打了一个寒战，俩眼珠子又灵光起来。只是目光变得躲躲闪闪，不像往常
, x3 A+ M+ t. W$ K, a+ U" ~2 g+ j0 i那样咄咄逼人：“幸运！是瞎子幸运还是我幸运呃？以往，我自认眼力过人，看见什么都会去想，想了就要说，说了就得管，管了就得罪人。看看人家瞎子，两叶掩目视而不见，活得多省心，活得多洒脱。”
" @* B8 L) Y6 b/ b$ }5 U瞎子连连点头：“要想活得省心，活得洒脱，就必须从眼睛上解决问题。”! y. E6 V; b- F1 v  i
“怎么解决？总不能把它挖了吧。”
* c" A3 _- G/ V1 D) R* @- ?    “不必大动干戈，使用‘障眼法’就可以解决问题。”
; Q" P: G0 m4 `( B: i“障眼法儿？”  R2 ?+ ^$ Y2 [* B, N
瞎子把自己的墨镜给了马大眼：“戴上它试试，体会一下‘眼不见心不烦。’这句至理名言。”5 ]( R' f: _, I0 r4 I6 w& k8 h. u
马大眼半信半疑地戴上墨镜：“啊──黑黝黝的天空，多么叫人心旷神怡；好一片无邪的净土，叫人无忧无虑。我……我太幸福啦！”! f8 Y" _  o- }% h/ C
瞎子又把手杖给了马大眼：“拄着它走两步试试，它会给你建立起‘天无绝人之路’的信念。”
7 m1 u8 U; T8 ?马大眼接过手杖，用它点着地面，学着瞎子唱的“天也是空，地也是空，人生渺渺在气中”的小曲，顺利地走出了饭店；“我要参加盲人俱乐部──”的呐喊声，回荡在空中……
+ W) z7 ^4 n6 Y' D+ n# q& m瞎子魔术般地又变出一副墨镜和一根手杖。

异 国 兵 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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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雾天，一位布依族的老者在河边撒网捕鱼。老者的头上缠着一圈儿圈的蓝布巾，看上去像是顶了个磨盘。没有领子的黑布衫紧巴巴地裹在身上，显得脖子特别的长。老者一把一把地收网，鱼网在他的手里变得越来越粗，像是一条出水的蟒蛇，直往人的怀里钻……这一网打空了。( t7 J3 X/ X8 C7 z) w! o# C
太阳一旦驱散了大雾，小河对岸的景色便显露了出来── 一栋栋的职工住宅依山而起，一条黄土公路弯曲地伸进工厂大门。广播里唱起了《洪湖赤卫队》的歌：1 ?) t& O* x; L) ~' Z" K. t# y
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 s, y0 ~8 K0 A7 ~. D0 ]+ f& P$ _* j! w
洪湖岸边，是呀么是家乡……# A8 _! @  F5 H

2 r" ]. K0 n/ f- Q一个工人沿着河边走来，他跟随在老者的身后，不断地帮人家挪竹篓，表现出十分耐心的样子。忽然，他指着脚下的河水：“这里有鱼！”( F3 G8 H. N( e6 s
老者根据工人指点的地方撒下鱼网：“你给老子喑到点。”0 S; G6 V( I/ I
“干嘛不许大声？”$ X6 q! T1 O* p
“可晓得‘明娶媳妇暗进财’的道理？”
' K3 y0 g: N6 Y1 T3 k3 v, n) _“晓得。‘明娶媳妇’就是在女人身上贴张‘已婚’的标签，叫男人别再去打她的主意。‘暗进财’就是装穷，免得遭人图财害命。这些个小儿科的想法早己经过时，如今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钱就是爷的年代。有多少男人瞎胡搞，就有多少女人不正经，有多少坑蒙拐骗的人，就有多少个万元户。”, [9 V& J2 Y: F, b
这一网，捞上来的净是些碎瓦片、烂树枝子、破铁皮；倒是有一个长溜儿溜的东西钩在鱼网上，取下来看……是一把带鞘的刺刀！尽管刀鞘已经失去了本色，而镶嵌在刀把儿上的一朵小银花还挺明亮──五片花瓣儿，几点花蕊，制作工艺十分的精致。
$ J8 \. l$ W: C老者叫工人握住刀鞘，自己抓紧刀把儿，两个人用力地拽，抽出来了一把雪亮的. R$ W: Q! m  w% L# i6 ?3 m* b* B
  刺刀。他用指甲弹了一下刀面，弹出来—声悠扬的钢音儿。手指肚儿去刮刮刀刃，还挺锋利：“要得，用它杀猪合适得很。”/ D" v0 i8 r  i0 O+ ~! f
工人仔细地辨认浇铸在刀面上的一行七歪八扭的字：“呀，是日本字！”/ }6 i9 D) N: m* m8 {' n; \
“你咋会晓得是日本字？”7 j2 U, |' X" S) x7 t+ g1 z: B
“我们工厂从日本进口的机器上头，就有这么些撇呀捺呀的杂种字儿，有些字能认出来，有些字能猜出来。”+ J1 [$ ?0 C/ `% _7 }# D9 b. x- a
“对头，民国三十二年，老蒋的中央军跟日本兵就在这块交过火，肯定是小鬼子丢下的刺刀。”! I2 ~7 ~* U; v
“小日本的工业就是先进，这把刺刀在水里浸泡了二、三十年，还是明晃晃的贼亮呢。”+ V' m, j% W: H  B( J- u
架设在水塔顶上的高音喇叭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便是播音员用上海话播出的寻人启事，“金工车间王善乐的儿子王申虎离家出走，至今未归。有知其下落者……”
7 K# q9 ^' O: k) d& E" Y老者：“广播里说的是啥子?”
, j  Q/ B" Y  y2 h2 V3 `' W工人：“一个工人的儿子离家出走了。”/ X8 y, l: w2 y' {5 r3 |" {9 z# p0 _
“为啥子出走呢？”
* j9 J) g* R7 B+ r2 D; w6 \# d“那小子跟家里闹矛盾。”5 I- Z7 U6 t8 z! s
“咦，投生到工人家头的娃娃命这好，跟屋头还会有矛盾？”
3 J# f; K0 n0 ^3 A6 h0 D( n. w2 z" B“王善乐是个胆小鬼，不许他的儿子报名当兵，父子俩就闹翻了。”
$ `. q; L- e2 ?! k- X  R1 m“他家老子为哪样不许儿子当兵呢？”
' {/ ?* e- \; i7 Y) V3 ?9 k“咦，中国跟越南在交战呀！”0 w0 @; \- z9 m# L9 q# L( Y1 {
“天，仗会打到这块吗？”
7 l7 Q" |% `5 l- J6 E5 ^“只管放心种你的田、打你的鱼，越南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呢。”4 S6 Q8 C$ {8 X' {& `! U; X$ n' H
老者的这一网撒得很远，下水也深，捞上来一个半拉圆球、浑身是泥的东西。( N( u2 i7 s8 o* l: T# o+ B
工人：“乌龟！是个大乌龟！听说过‘千年鹤万年龟’吗，你老人家长命百岁哩。”
* g/ J/ C0 J) `% ^1 V& C老者：“不对头，乌龟的身上是不粘泥巴的。”: W, l" q# ~, X5 F8 B
工人用刺刀去捣鼓那东西，发出来尖利的金属声；:再去一挑，翻转过来的是一顶钢盔！2 ?0 E# d2 O/ |+ b' v
老者：“是有一个东洋兵死在了这条河里，脑壳在水里浸得有笆斗那样大。”4 h' ?. U7 `3 \  e$ k- `
工人：“活该，谁叫他来打中国呢。”( d6 d3 }' l9 P( Y% ^7 y( O
老者在河水里清洗钢盔上的污泥，钢盔很快地便显现出了狗屎一样的黄色；用它舀水……从一个圆洞儿里射出来一股水流：“狗日的，当不成一口锅使哩。”, q% k: u0 z/ o1 |" s
工人从老者那里把钢盔拿到手，琢磨了一阵子：“你呀，先烧上一把稻草灰，再* r* z: n7 B5 g' o7 T1 \0 X$ L1 |4 k% g
在火上化点牙膏皮，把稻草灰垫在钢盔的圆洞儿下面，把烧化了的牙膏皮对准洞眼儿浇，冷却过后便是一个补钉了。”6 B' k, k4 b5 Y
“鬼扯！那样补好的巴钉，在炉子高头一烧就会脱掉的。”! d& [# u+ `  n# `
“那……把它当作废铜烂铁卖，块把钱总能够得到手。”% v0 k2 e2 Y9 F. Z: t) v" f( Q7 n; j
工人发现老者有收网罢手的意思，赶紧上前阻止：“老伯伯，你不能走……”
5 E( B8 T) G* y8 P/ ?4 i老者觉得奇怪：“我咋个不能走？”
" K( \' B2 i0 z  E$ ?( P0 v; k) t“我的儿子批准当兵了，今天要请一位接兵的部队首长来家里吃饭，酒席上总得
* s5 \5 ]. M4 X  T/ ?有一条鱼吧。”
$ i/ M& ?) @" h“有不得鱼关我屁事。”
$ n) v$ F$ d8 a% S7 C$ h% ~. V3 ]“唉，这话说的见外了。我是工人，你是农民，工农是一家人，我的儿子就是; J& i( ^* p' F$ _/ D
你的儿子……不对，我的儿子是你老人家的孙子。我们只有跟接兵的部队首长搞好关系，我的儿子、你的孙子才能够当上技术兵。技术兵复员回来吃香得很，开汽车、搞通讯，不怕没有工作干。往后呀，搞不好能够帮上你老人家什么忙呢。”  k8 [3 ]6 u$ C
“不是我懒得帮忙，今天鬼气得很，打上来的不是刺刀就是钢盔，下一网呀……4 C  i# E" e2 o  R
该是炸弹了。”
0 x2 a" Z4 v3 y2 u2 ~1 U' e3 E“那就让我撒几网试试？要是打上来鱼，照样卖给我；要是捞上来的是炸弹，你( l" A: `! u1 _. r2 D6 T4 _5 ^& V
只管躲得远远的。”1 A% s: @8 n# X8 }3 _
“撒网打鱼是有技术的，搞不好呀……连人带网一道掉进河里。”
- c( Y4 ^1 R. d* d0 o8 p“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是一名链球运动员，投掷链球的动作跟撒鱼网的动作十& H/ _( M( {; f  h
分相像……”8 `, W& w% @- L" n& j0 A
“哪个同你耍到玩唦。”! s! E) K9 ~; p  A$ _: q: y
“这样吧，咱们来个君子协定：只要你肯把鱼网给我使上几把，我就把钢盔拿到工厂里，用电焊给你把上头的洞眼儿补上；别说是火烧，就是用鎯头往上砸，补丁也掉不下来。”" R# S8 K/ A- Z' {' j9 z/ {
“要得。”' g1 U7 q+ V! w
工人把鱼网架在胳臂上，就地转了三圈，一撒手……鱼网腾空而出，天女散花—
0 S$ ]) W6 o+ ~7 y般落入水中，把个老者看得目瞪口呆。工人生拉硬拽地收鱼网……咕隆咚，从网里滚出来一个骷髅头！吓得老者脑袋一缩，脖梗子上起了好几层褶子。1 |1 m* n" P1 U5 l( a* V- P
工人把骷髅拿在手上仔细地端相，发现这家伙脑的门子上也有一只小圆洞儿；拿
. P, ~7 q& H; N. d2 v3 [它跟钢盔上的圆洞儿作对照，二者的位置和大小都相同：“噢，小鬼子的脑壳是挨了中央军的子弹。”: b7 o5 a% e. \7 p2 [" T
老者“呸”了一口吐沫，怨愤地说：“难怪河里留不住鱼，都给小鬼子的冤魂吓跑了唦。”
. X/ k( K$ k: }$ k- \2 b; m6 I从工厂的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遮住了半边天，上班的人群潮水般地涌进工厂的大门。高音喇叭里响起了王善乐的母亲呼喊孙子回家的声音，“申虎──回家哟──”+ O* q8 y4 A- R3 T8 V( Y5 |% r; J! l
老者让工人给他采了几片芭蕉叶，一边用叶子编织小船，一边唱着山歌：$ m6 \  ]3 G/ \# J* e2 l& P! Y
回家哈，屋头有糯米糍粑、包谷酒,4 i) Z( h7 o4 \, w" N1 p
回家哈，猫儿、狗儿等到你来耍,
: i, J2 Q0 z" ]回家哈，妈妈给你做衣裳,, }5 [- j2 j9 @: V1 B7 f
回家哈，跟到爹爹去场坝。- P# B6 z2 S4 {: R
骷髅被搁置在了用芭蕉叶编织的小船上，“小船”随着流水而去，驶向浩瀚的东海……

只 认 衣 裳 不 认 人8 ^3 g. y5 h( G
     
# f: f7 O- k; ]( e7 g王家驹  G9 J) ~* S6 C2 r7 s8 g

9 \, Q2 P$ ~3 s: c# `    公园里的松柏林中，有一座造型古怪、四米多高的石头雕像。远看，这座石头雕像周身布满了班班污垢，像是一个行乞的老人。近看满目疮痍，遍体都有凿子留下的痕迹。由于它的样子瘆人，多数游客忌讳在此逗留，反倒成了情人们幽会的场所。, u9 `8 j9 P/ w0 |; u
博士在烈日下等候女友已久，想要凉快一下自己，便脱掉西装，顺手把它搭在长条椅子的靠背上；偷闲看上一眼书，也好缓解等待中的焦急。
; I- {6 n- l+ O8 {% Z3 H一位花枝招展的姑娘也来到青石雕像这里，她东张西望地寻找自己的男友，竟然认不出眼前的博士就是她的心上人……: L! O; [' Y; Q; r; I
博士发现了女友，便放下书本迎了上去：“亲爱的丽莉──”
2 i0 n+ T. l2 Y' D% u姑娘被博士的举动吓了—跳：“谁是你亲爱的，自作多情！”  6 k5 y( F9 o0 b5 D  Q8 ^1 w
“怎么，不认识我啦？”  
, O  I* B5 i- ^7 {“你是谁？莽莽撞撞的，一点礼貌都不懂。我要找的人是一位博士，人家可是穿戴讲究，举止文雅。”
0 v5 T1 s# A) t0 t) d6 x% M/ `  博士意识到了自己衣冠不整，赶紧把西装穿上：“对不起，我……过于随便。”! g, K' H* u3 {. q: [$ y. N
丽莉眼前一亮，直到看清楚了佩带在博士西装上的红色校徽，方才肯定此人就是自己的男友：“讨厌，让我把你当成了小职员、打工仔了，现在这个样子，才是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 @: g+ s- e- p  |# F( a  “今年是我的幸运年，不仅得到了你的爱情；昨天，还收到了美国哈佛大学的邀请函，邀情我去那里撰著《变态心理学》论文，摘取博士后的桂冠。”
+ n  m! _  ^. o! h& o  “什么叫‘变态心理学’？”
# X2 T+ C& v2 e: f  “变态心理学是研究那种古里古怪的人的一门学问。比如，像是‘十三点’、‘二百五’的那种人，色狼、花痴、洁癖症、同性恋者、战争狂人、吝啬鬼……统统是我研究的对象。”- \  C. f0 |8 f3 S! B( W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管人家古怪不古怪干什么。”9 {0 i; _5 h( a0 |- J& v- E9 d
“咦，这是一门‘边缘科学’，涉及到化学、遗传学、数学……运用众多的学科知识，找出正常行为的人与非正常行为的人之间的不同。就像是狗咬人，狗是属于正常行为。要是人咬狗，这个人就是属于变态行为。我的博士论文，就是写人咬狗的那种人。”
" b9 n8 N( u9 n- R4 `' ^  “那么，‘博士后’是个什么东西呢？”% ]1 y: p1 E" x! h4 u& c
  “博士后不是个‘东西’，博士后……就是博士后。怎么能跟你说清楚呢？就是，一个人上完了小学上中学，上完了中学上大学，上完了大学还要深造当博士，当了博士还深造……就是博士后了。简单一句话，就是把学上到头啦。”# ]* g+ z6 R6 D) {# U
  丽莉一阵狂喜，转而又忧虑起来：“你一个人去美国，把我丢在中国能放心吗？”
2 Z( ?5 G$ Q, u/ X0 U2 ^( I: e% o博士对丽莉的忧虑很不理解：“我们认识都一个多月了，你的人品我是完全信得过的。”/ R9 X4 T1 w1 L3 T5 t( L
  “哼，你信得过我，我还放心不过你呢!”
$ a* M6 k  Z# \9 w7 C  “那，我们就订婚！订了婚就是铁板钉钉，谁也别想赖账。”4 Y& S. K: p4 C: [( p' H
  “现在就订？”
) O2 |; k4 D1 M" y. d) M; L  “现在就订。”
$ U' |# t; ?0 b1 b4 E5 U4 d  “空口无凭，我们两个人得拍一张合影，上面写上‘订婚志喜’四个字、注明何年何月何日、按上两个人的手印，最后再到法律公证处去公证。”
4 x8 Y: c% Y. `3 O3 u6 T  “听你的。”
% f% Y6 y& T( Q7 ^  博士从皮包里拿出来一架照相机，摆弄了一阵过后，又犯难了：“没有三脚架是拍不成两个人合影的。”# @4 B0 n! Z3 V" h9 ?
  丽莉先是大失所望，转念一想：“有啦！你先给我单独的拍一张，我再给你单独的拍一张。用剪子把你的照片从左肩膀那里剪一刀，同样用剪子把我的照片从右肩膀那里剪一刀。把两张带有头像部分照片拼凑在一起，不就是咱们两个人的合影了吗？”0 G  e. m9 }* i$ B* f- l; C
“咦！使不得，拼凑起来的夫妻不吉利。”6 ]) q/ x; d+ |& Z, Y- G
“那到也是。”
' a. j  W4 }& g0 A! a1 Y* @  从小道走来一个男青年。男青年一只手拎着浆糊桶，一只手拿着一卷广告纸，东张西望地寻找贴广告的地方……! Y: y/ ~1 j  n; M3 X
  丽莉又有了主意：“有了！让那个贴广告的人给我们咔嚓一张，问题不就解决了么。”! A( P& X( q0 z0 o
  博士连连点头：“亲爱的，你真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姑娘。”
( I* n' ^7 p% q0 |7 r    男青年放下浆糊桶和广告纸，准备往石头雕像上涮浆糊、贴广告……
1 e" X( I5 H* K博士拿着照相机来到男青年身边，温文而雅地说：“先生，请你给我和我的未婚妻拍一张订婚照片好吗？”* g: Q* N( @9 i- F
贴广告的男青年看了一眼博士，不理不睬地往石头雕像上抹浆糊：“我忙着呢。”
- d5 ~, p: p" ^1 t) U& b$ C8 N- J丽莉白了博士一眼，屁股一扭一扭地朝着男青年浪了过去：“帅哥──要是妹子请你帮忙呢？”, z1 q+ ?, P/ X$ L; {
男青年看出丽莉是个放荡货，便放下浆糊桶：“那还用说，我十分愿意为小姐做事。”
; h" K4 K4 `1 y0 z2 U9 I博士和丽莉赶紧坐在长条椅子上，摆好拍照的姿势……: x0 e. x2 V3 j* F$ y# y. T1 b
男青年端着照相机，在取景器里看了又看：“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9 H/ i. U. P+ J5 R! E
博士提醒男青年：“请你把照相机上的镜头盖儿取下来。”$ ]: K1 U# c, M
男青年取下镜头盖儿，开始上下左右地搜索对象：“呀！你们身后的石头人恐怖得很哩。”/ K6 m# h' X* Y* b
博士：“丽莉，我们应该换个地方照。”1 O5 z! m* x% J, ]5 c/ b
丽莉：“换，就用夹竹桃的花丛做背景吧。”
/ E/ j& t& W: J- q2 @博士和丽莉转移到了夹竹桃花丛的前面，两个人搂搂抱抱地选择拍照姿势，把男青年撩得心跳、腿软，两眼发直……) E: ^9 H5 q$ J7 }6 e5 q
博士发现男青年走了神儿：“喂，你的任务是照相，不要把我和我未婚妻的亲热当成—回事儿。”
+ {5 u: M! E* x6 ?/ |丽莉插话：“当成在家里看‘A级片’好嘞。”+ l: D/ l# P9 L& i  e( g
  男青年控制住了冲动，重新端起照相机：“你们两个人……小得像蚂蚁。”
. c2 t) F1 i$ D: h" K博士告诉男青年：“你把镜头往前推，人就会变大了。”
3 i% Y, @( Z2 V( M$ L; n4 F男青年照着博士提示的办：“小姐好大的一张嘴，红得像是熟透了的番茄。”
: ?8 |9 F! `0 t丽莉脱口而出：“乡巴佬，激情全给他磨蹭没了。”* t. w" W; P8 u, w& p2 M0 d  ?
男青年听见了丽莉不礼貌的话，放下照相机：“看不起乡巴佬，找别人去吧！”/ D7 t9 ^/ A* ]4 R: [
博士和丽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个人傻眼了。0 G5 J7 X3 }3 ~: T
男青年在石头雕像的身上贴了一张广告──白毛、绿眼睛，雍容华贵的波斯猫宣传画。
- N% C9 U  d( d. X7 E  “有了!”丽莉又想出来一个点子，“把你的西装给那个人穿上，让他替你跟我拍订婚照，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5 {1 q) b, C/ l$ k3 E  “绝啦。”博士拍手称赞，“你真是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姑娘，竟然能够想出这样好的法子。”
5 \+ @8 O* a- N- t  W  丽莉拎着照相机，又一次扭着屁股走向男青年，用肩膀往人家背上一顶：“帅哥: l! G, @! P* h$ {& g. P
── 妺子又来求你啦。”: o# \3 b9 N; u, {8 o
男青年头也不回地说：“什么帅哥，找你的‘鸭’去吧。我还要到别处去贴广告，
. ?" D2 m1 k) M5 u3 t完不成任务要被老板炒鱿鱼的。”7 a2 q1 b+ m# I5 [9 l4 Y
  “嗳，这回不叫你摆弄照相机了；要你穿上我未婚夫的西装，代替他跟我拍订婚照片。”$ g" B, `+ B8 g/ o
  “让我当替身，就像你们俩刚才的样子？”+ z) i/ T: q* w9 n. K; ~: i% M& P
  “对，就是要你做出一副跟我亲热的样子。”( w3 r8 e! ]7 _  y" [9 X
  “行。”
8 W7 P0 i* O6 T8 L# E协商妥当，丽莉想要帮助博士同男青年调换衣裳……! k& f# F& h$ @1 Z2 A8 e
  博士：“亲爱的丽莉，在两个男子更换衣裳的时候，女士应当回避一下才是。”
( c5 L1 T. k4 H& S丽莉：“哼，假正经！” 7 r; M0 f: Z5 z% {
博士眼瞅着丽莉躲进了夹竹桃花丛后面，这才跟男青年互换衣裳，两个人看看对方，想想自己，都觉得很不习惯。. P# a: c) F/ `8 b' o3 }
男青年问博士：“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0 q4 P" V+ F4 q) @$ E0 y3 ^丽莉在花丛后面抢着替博士回答：“人家呀，是干博士……”; x( i9 f4 `, b  M4 j
男青年指着青石雕像上的广告：“咱们是同行！我就是替老板干波斯猫生意的。市场上纯种波斯猫抢手得很──绿眼睛，长白毛，叫起来‘喵──’，母的能卖上千块一只，公的也要好几百。”
! H2 c9 V. L- f( k# r" C/ y+ C7 `  丽莉在花丛后面等得不耐烦了，嚷嚷着要出来；博士“吧唧吧唧”拍了两下巴掌，表示可以出来了。男青年用手掌沾口水抹了抹头发、耸了耸身上的西装，人模人样地上前迎接丽莉，陪同她站在花丛前面等待拍照……
/ y1 _$ \2 M9 D6 k! x" j- g  博士端起照相机：“先生，请你挨近我的未婚妻一些。”
  z2 o4 F# l9 Y5 S' k, x) _男青年把胳膊挨在了丽莉的胳膊上：“浑身麻酥酥的，像过电？”* T0 c4 L; E8 j! Q2 Y% D+ U% m
丽莉鼓励男青年：“那是你找到了当未婚夫的感觉。”. i" o3 m) X# f4 O3 W
  博士又提出要求：“先生，再把头往我未婚妻的那边偏一些。”
+ ~& h- c! `( X6 O男青年把腮帮子凑近了丽莉的耳边：“小姐，你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儿真好闻。”: F; d1 v( E& R( Z, a
丽莉很得意：“我擦的是法国名牌香水。”1 B0 [' T% @! Z! f2 T  K( U3 t! U
  博士还嫌男青年的表情不够：“先生，希望你能够做出一副跟我未婚妻十分亲热的样子。”
6 T( `. T4 B* w) D' Q8 r/ i. T$ t男青年用胳膊搂住丽莉的腰：“过隐得很哩！”  h' z! g7 j8 z; T
丽莉鼓励男青年：“不要害怕，只管大胆一些。”* E  o% G: u; ]8 E" D
男青年把丽莉的正面转向了自己：“亲爱的……我太幸福啦！”" v( q2 h. x7 B6 A4 g) O7 n4 {) T
丽莉同样沉浸在了情欲之中：“我也是……” / A# @$ m  t8 g% B( K" g
  博士发现丽莉同男青年动真格的了：“啊？不可以当真，这是假的呀，我……我抗议！”
5 ]5 M& I5 |3 T8 B# f2 X丽莉踮着脚跟男青年脸贴脸，提醒博士：“按快门呀！”
! E" U; f; {. K; p- i& d9 r“咔嚓”一声响，照相机拍下了这场闹剧的瞬间。
  C* E+ [; x, H" w  男青年上前跟博士握手：“感谢你让我过了一把当未婚夫的瘾。”
4 N& `& d2 ^! M6 g博士也向男青年表示：“我也感谢你成全了我和未婚妻拍订婚照的大事。”
& B5 K. X4 [" V9 J  p男青年又去跟丽莉握手：“小姐，等到你们拍结婚照时，我愿意再当—次替身。”9 S' B- f, N, p1 [
丽莉表扬男青年：“你真是一位助人为乐的好帅哥。”
/ ~- f# E+ F" t* c  博士再一次提醒丽莉，在他和别的男子更换衣裳的时候，女士应当回避一下才好；丽莉又躲在了花丛的后面。$ x# E" f8 R; i. B
  男青年：“你说，我穿这件西装像样儿不？”! C# u4 k& j& j1 }, J9 q
博士：“帅极啦，比英国查理王子还潇洒。”
% B" i3 o/ Q4 |% w! P) O& Q' \男青年顿时神气十足，伸手摸摸博士的脸，拍拍人家的肩，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随即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包香烟，递给博士一支……: m* _+ N( Y. i7 d. `  f
  “我不会抽烟。”
1 f5 @* X# Y/ k/ k% J) G. {6 C  “不会就学。抽烟不仅是一种享受，还能够显示出男子汉的气度。”6 j2 `7 Q: v: U4 R: B" M
  “我的未婚妻最讨厌抽烟的人。”
$ ?4 \  ]. |2 {0 e, w: S  “那是因为你不会抽烟，所以她才说讨厌抽烟的人。告诉你吧，女人闻到男人嘴里的烟味儿，就像男人闻到女人身上的香水那样着迷。不信？等到你的未婚妻从花丛后头出来就去试试──大口地把烟吸进肚子里，再一条线地把烟往你未婚妻的脸上喷，你的未婚妻便会如醉如痴，亢奋得发狂。还可以吐烟圈儿逗她玩儿，这样……”
( P+ ~# U8 B% F: A9 p丽莉在花丛后面又嚷嚷着要出来，男青年趁博士专心试着吐烟圈儿的时候，“吧唧吧唧”拍了两巴掌……* d$ G5 e( t6 h7 r
博士：“咦？你怎么可以自作主张地发号施令呢！” " L9 n$ k; J! z. u0 ~, S8 }7 ^
男青年：“小姐出来了，赶快上去往她脸上喷烟呀。”
6 Z! g7 D: ^1 G" \5 G$ |% I  V) g博士受了男青年的怂恿，往丽莉的脸上又是喷烟，又是吐烟圈儿……吓得丽莉往男青年的怀里躲。
$ h2 [6 q7 U7 {( x0 R0 Y男青年把丽莉往博士那里推：“你呀，快去感谢人家给予我们的帮助。”
; j# M6 L5 u0 h; [$ ?  丽莉听了男青年的话，落落大方地去跟博士握手：“感谢帅哥帮了我们大忙，等到我跟我的未婚夫拍结婚照的那一天，还是请你来当替身。”
2 |* k! u5 z- ]2 q$ y  博士被丽莉的话说蒙了，他指了小青年，又指自己：“让我……给他当替身？”! P8 k, z) p* B8 W
丽莉不耐烦地对男青年说：“看他急的那样儿，给点钱打发他走吧。”5 l" w0 N+ b3 Y# k5 ]+ C2 T
男青年从西装兜里掏出钱夹，从中取出来—张十元钱：“拿去吧，算是给你的误工补贴。”
( H: T6 ?- e, r# d博士：“莫明其妙!”
6 X! R- C7 s6 A. d* S丽莉：“赚少？ ”) X( y* g8 h" ?
  博士：“弄错了! 弄错了!”; j  P0 ^3 F* {; A
  男青年：“什么弄错啦？方才你搂着我未婚妻的腰、贴着我未婚妻的脸过干瘾的事情我都不计较，你反倒要讹我呀!”+ r4 F* C+ c) {) E; c) e
  丽莉：“警告你，讹人是犯法的！”
/ n$ n/ o1 |; a$ s博士：“丽莉！你得弄清楚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我不是那个贴广告的人，他也不是你的未婚夫……”
" w! W: [) L" S; D5 ?/ S  丽莉：“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瞧你身上穿的脏工作服，恶心死人。再瞧瞧我的未婚夫穿的是什么，名牌西装──‘七匹狼’！休想冒名顶替。”
" i- U2 M4 t0 y& t* b: V  男青年：“瞧你夹着香烟的痞子相，还冲着我的未婚妻一条线的喷烟、吐烟圈儿，这叫性骚扰!”# K. J5 L/ P6 l' U* D* }- ?5 B
  博士：“咦，这支香烟是你给我的呀，还教我往我未婚妻的脸上一条线地喷烟、吐烟圈儿……”0 E4 j/ o4 q5 Y7 n3 r  m
  丽莉：“放屁! 我的未婚夫从来不抽烟。不信，我把他的西装口袋翻过来给你看……没有吧。”
0 Y% }4 j2 G+ S2 k8 G1 h  博士急得发疯，冲上去争夺丽莉，被男青年推倒在地。
" `% V' B$ G, r' Q+ i% _" H9 H7 \* T丽莉：“警告你，再耍流氓我就打‘110’电话，叫武警过来抓你下大狱! ”
' c: V0 E7 d' L男青年：“别跟他计较了，那副熊样儿怪可怜的。”
- c; [4 y7 H9 x9 V$ ]: w8 @博士狮子般地吼叫着，摆出饿虎扑食的架势。男青年伸长脖子一声狼嚎，两个人厮杀起来。丽莉从恐惧到兴奋，最后也参与了战斗──用拳头捶打博士的后背，用手拉扯博士的衣裳，还把脚伸出去下拌子。博士寡不敌众，又一次倒在了地上……
1 e2 V+ b* y6 d8 O/ C! b5 x! w( B男青年提醒丽莉：“快走，离开这块不祥之地。”; U" t% H1 ~) s0 U3 E
丽莉从博士的脖子上摘下照相机：“贴你的广告去吧。”3 j9 v! {5 J4 y4 W; q
男青年挽着丽莉的胳膊，丽莉的手里悠着照相机，两个人嬉笑着离去……& z( E6 C. [5 i: A
此情此境都被石头雕像看在了眼里。他十分同情博士的遭遇，又嘲笑这位自欺欺人的变态心理学专家，发出带有“嗡嗡”共鸣声儿的话语，“可怜天下迂夫子，自欺欺人写文章。”8 s4 [! t1 r" D; a, R% p4 z% W
  博士从石头雕像的话中顿悟到了什么，振臂高呼：“感谢上帝──我有了撰写‘变态心理学’的新思维。”

天 作 之 合  g" }( |8 c) r- r
王家驹5 ?0 S0 X( G) I
  o6 C5 _& b4 B' l
黑衣男子避开红尘，来到了城外的一处僻静地方。这里远处有山，近处有树木和花草，还有一座古朴的石桥，桥下是湛蓝的流水。黑衣男子从地上捡起来一枝槐树叶子，用它占卜自己活下去呢、还是死了算──叶梗儿的两侧各有十多片小叶儿，每一次间隔着掐下一片下来，嘴里便要说声“死”或是“活”……最后一片小叶儿落在了死上。黑衣男子大叫一声天意呀！就地坐在了桥头的石阶上，等待抽完一支香烟，喝光瓶子里的酒，就去见阎王。
/ ^, {* H  `, Y8 X小河对岸又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白衣女子的手上拖着一条白丝带，两只眼睛从这棵树上看到那棵树上，想要找一根能够给她上吊的树枝。而那些树枝，不是太高就是太低，高的叫她够不上挂丝带，低的吊上去脚还会着地。咦，这棵枣树上的一根横枝不高不低正合适、还挺光溜，就是它喽。白衣女子几次想把丝带甩到横枝上，几次都没能得手，这才想到坐在桥上抽烟、喝酒的那个黑衣男子。
4 A$ `' S2 T4 m“大哥，帮我一个忙吧。”
! P! Q3 i3 s1 p; {“帮什么忙？”
1 v* ?3 Q1 C" Q- j% a! Q, K) j“我想死。”. i  d; A5 R7 S0 ~: G' `
“嘿, 来了个做伴儿的。”, z' S5 w- n" z' _! n9 g
“你也想死？”
+ P% R5 p8 q0 v2 A“是呀，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死。”
& T! `1 Q2 z& s! W3 I$ |. F白衣女子请求黑衣男子不能死在她的前头，那样她就没得帮手了。黑衣男子说行，送走了她，他再去死。
3 R) V% Z' I7 t% k6 ?“大哥真是一个好人。”8 B; h* q6 O9 [3 N
“说吧，你想怎么死？”6 T! z$ o2 I# o5 c$ ^+ v! k% g
白衣女子要叫黑衣男子把丝带挂在这棵枣树的横枝上，再把她抱起来；她呢，用手抓住丝带，把头伸进套子里……
# \% N7 K) k' R! [“上吊？”' [- `- h$ F/ K+ @. R- p
“上吊。”
5 l' C3 L1 R: V. L' `“哪能这种死法──离地一尺来高，吐着长舌头，搭拉着肩膀，风一吹晃晃悠悠，多吓人呀。再说，万一树枝子折了，丝带断了，那就要白忙合一场。”
$ l* H5 b9 F( Z9 Q; l  J+ p“那么，你打算怎么死法呢？”, b* K: |/ @, g" C2 V' I2 b  N
“我跳河。”5 |  J5 L: A# N
“跳河？”
8 ~) ?$ Z/ S! s' X  B' w* o6 p“是的，跳河！让河水把我带进大河、大江里去，带到大海里去，皮肉给鱼虾进餐，骨头沉到深深的水底。这是一种多么潇洒的死法，多么圆满的归宿哟! ”& i% M1 f7 k  I  R2 N
白衣女子很欣赏黑衣男子对死的选择：“我能跟你一起跳河吗？”( L6 G: H! p4 C- G' d
黑衣男子正想死亡路上有个伴儿：“行。”  [3 ~9 \' |4 i+ J, I' |0 l
白衣女子走上石桥，奇怪黑衣男子死到临头还有心思抽烟、喝酒？黑衣男子解释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享受了。再说，烟能消愁，酒能壮胆，他要快快活活地去死，无所畏惧地结束掉生命。
8 s) r! J" `3 v: l! B2 o0 G* v$ F“那么，也给我喝两口酒吧，免得下不了死的决心。”6 J0 h: Z$ u) a
“行，只管对着瓶嘴儿喝，要死的人就不必讲究什么卫生啦。”9 s* `" U; q2 V" D; ^
白衣女子接住对方从石板上出溜过来的酒瓶，两个人一个抽烟，一个喝酒，结成了同舟共济的患难男女。
2 r1 {4 S+ o; K. o一阵风儿，送来了《纤夫的爱》这首歌：
% c4 A) L+ |% N* J# S" E! q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7 ~8 ~( {2 m8 s0 v& P
        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e. Y1 O/ f9 T! N
        小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在岸上走，
/ e6 `& g; I2 N" R# M        ……
; ]; y' d! }- A) B7 v4 {白衣女子发现黑衣男子在流泪，问他怎么哭啦？黑衣男子一副受了委曲的样子，说明自己就是那个纤夫的命。; _/ d! Q* U) X( H5 l3 X& b2 u+ [  j
“那多幸褔，一个为妻子出力，一个心疼男人为她受累，不是恩恩爱爱的一对夫妻吗？”
9 V- M# i# A3 Y$ u  c“幸福？恩爱？我那女的是个白眼儿狼！艰苦创业的时候拿我当牛马使，一旦生意做大了，就嫌弃我土里土气地碍眼，思想僵化跟不上时代潮流。”: Q- x4 O6 C  r; X+ [6 _+ _7 [
“我看大哥挺帅气，思想也开通，怎么就碍人家眼，跟不上时代潮流呢？”
5 ^" X" ~7 w/ r“有一次，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一个香港阔老儿抱在一起亲嘴，我上去要扇他们，被酒店保安扭住了胳臂，说我破坏生意场上的正常交际。”
2 O. a/ A. ?8 _, l  V9 P! G% t“上法院去告，告他们伤风败俗，告他们不知廉耻! ”
1 g3 x$ I3 [$ V+ j$ |, |( A# r“告啦，人家说法律上没有谁跟谁能亲嘴，谁跟谁不能亲嘴这一条。”$ I; z' j" I+ y% u+ M
“就这么算啦？”' ^0 M( \( H. y% E8 p+ h
“嗨，夫妻一场，就让她风流去吧。再说，要是把她的那些坑蒙拐骗，偷税漏税的老底子抖搂出来，准是个不法奸商。”
) V* \& N, _' n- s, F0 y( k! f“大哥真是个好人。”: Q, ^: T% c/ ]3 i
“现在不兴说好人和坏人啦。”" f! F' P! w/ K, S+ a/ T
“兴说什么？”' l3 X7 U; A8 h" x
“兴说有钱设钱。有钱的人就是姑奶奶，就是爷；没钱的人就是丫头，就是孙子。”8 r: g! p3 [5 Z
白衣女子听了黑衣男子的话连连点头，表露出无奈的样子。黑衣男子叫白衣女子也说说她的不幸，一道去死的人，总该相互了解吧。% j' ?) v* S* ?& P+ K5 Y$ d
  “我呀，就是要死给那个没良心的人看，变成鬼也要缠住他，叫他一辈子不得安宁。”
0 l! j7 }3 P& v) ~/ g2 F+ y“有那么大的仇恨吗？”$ `7 k+ \1 c6 g  B' J. n2 i
“为了供那个没有良心的东西念书，我是足足地打了四五年的工──站柜台、摆小摊儿、送早报、扫大街……还卖过血。供到了他大学毕业，当上了一家公司的部门经理，就说我是一盘子上不了台面的猪头肉，要我跟他离婚，我不同意离婚他就打我……你看，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血，就是给他打出来的。”
2 D" {! v" |# k) N“上法院告他去，告那个忘恩负义的陈士美。”
- w4 o! E7 @2 Q6 x' o0 y( b“告得起吗？请律师，上法院……每一步都得花钱。”
% I( z) N: T% C3 r8 u& ]“到你男人所在的公司里去闹，讨回你在他身上花的血汗钱。”  Z; F0 o( ?2 t  ~
“闹过了，公司说不管职工的私生活。再说，要是揭他的短，就要伤害公司里的一大群小秘，何必让那些姐妹受牵连。”* r3 a( M  [; B+ K7 r- P6 ?
“妹子真是一个善良的人。”
+ W/ I+ _+ O* b( C7 y“现在不兴说谁善良啦，那是挖苦人的话。”
; Q2 u/ h. ?, A5 n“兴说什么？”8 I/ l% c: F4 ^4 {- K- S* e
“兴说‘宰’、兴说‘离’。能宰人的人受恭维、受重用。闹离婚的人最实惠，臭袜子破鞋谁也不嫌谁。”
2 z* f6 E4 s3 z: x黑衣男子连声称道，还递上去了一支烟，让白衣女子消消愁，何必愁眉苦脸地死。于是，桥头上多了一缕青烟，多了一点火……
* [; B2 _- d5 c0 ^, M. {( n太阳就要落山了，夕阳把水面染得金黄。一对归宿的小鸟儿落在枣树上，叽叽喳! x# w* S) ]* Z8 @: S
喳地叫，不肯安歇。1 k) @5 M& ~! Y4 h$ ?- Y2 D
黑衣男子提醒对方趁着酒劲还在、烟味儿没散，就一起往水里跳吧。白衣女子“嗯”了一声，顺从地站立起来……
! D; [/ ?8 Z# K3 Q# |$ `白衣女子低头看见河水，便踌躇起来：“河里的水……够深吗？”
( D$ Q3 V# }0 P/ U9 [; t黑衣男子告诫对方：“水的深浅无关重要，重要的是人在水里不能瞎扑腾，一扑腾就会漂起来，那就死不成了。”9 B+ f0 e3 O( A- H
“我要是扑腾呢？”+ T' ^+ C' r- b
“这样吧，用你手上的丝带把我们两个人拴在一起，要死就一块死。”
# U' ~4 |3 T, \1 d白衣女子庆幸自己遇上了这样一个好心肠的大哥，黑衣男子也觉得跟一个同病相; N4 y( x: d7 }% ^* L3 d
怜的人去死很合适。两个人心照不宣，各自把丝带的一端拴在自己的腰上。
) u& ?- }1 y4 ?6 J天色己晚，月亮不断地往水面抛撒碎银，如同千百只鱼儿戏水弄潮。枣树上的两只小鸟偎依在了一起，关注桥上的一对男女的举动……  B& b* O- q" d- j2 {
黑衣男子向白衣女子做最后的交待，听他喊完“一二三”，两个人就一起往河里跳；白衣女子说她听大哥的。0 }  u. ]+ h  w# A9 U
“一 ──二 ──”$ U# [$ {# Q  [( R, s; e' I  q
“河里的水凉吗？”
, D3 J* `. w& w5 {# Y9 [; M) ?“兴许挺凉。这样吧，我们两个人抱在一起往水里跳，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会比単个人要暖和。”5 }( ?/ I, d) U! E% s
“那就抱吧。”
$ w. s3 _8 ?* X2 R4 t+ d) y' l$ X黑衣男子和白衣女子一步一步地挪近，刚一拥抱，又都把对方推开。一个说给人家看见会说闲话的，一个说要死的人何必留下个坏名声。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8 ]. i! ?0 Y8 k  Z+ u) `& ?3 |
“大哥真好。”
% K+ B! \# n$ ]6 C) W) p0 x“妹子才好哩。”; X  e  G( Q/ o/ P; W4 J" i
“还跳吗？”
! R$ Y% \- C. n: f6 o4 O" f“跳! 有你做伴儿，死了也值得。”; M& l4 F. t7 S" W
“一 ──二 ──三！”* q* R8 F9 e. w' D# E" P# a
两只小鸟被“嗵──”的一声响吓得飞离了树枝，在溅起浪花的河上盘旋，唧唧喳喳地呼救—对不幸的男女……
+ P' b+ b2 g2 Y$ v忽然，白衣女子和黑衣男子手拉手地钻出水面。她怪他糊弄她，河里的水浅得很哩，他向她道歉，这样浅的水是淹不死人。
  m, B/ M2 s7 k/ W+ g- D7 Y  “好冷呀。”- v7 G8 E  H; y! u9 W  l
“我也冷。”
3 w9 o6 s' k, }- Q“抱住我，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比单个人暖和。”" B5 u, S. l8 e% B0 N
“抱多久呢？”% w, C0 }4 h  v2 z
“想抱多久，抱多久。”+ e7 {' X  s$ V: j4 F
河水默默地流着，微波起伏的水面渐渐地平静下来，倒映出两个幸存者的身影。9 Y! F& C& q$ }3 Y! U4 K/ ?2 L- Q
又有音乐随风飘来……歌声祝愿两位新人相安无事，安抚小鸟快快入睡。

寻    父   
7 I7 E& K" k* M- h& ~6 l, ?- i                                                      
4 {/ X6 s/ e- w0 a& M1 H2 f王 家 驹8 u3 E% e, H, g, ]6 G9 o5 G2 U: }" S% ~

  g7 b/ A2 n1 r4 |6 y我的小名叫盆儿。  Y+ ^9 Z" o0 H# j  A
盆儿？这哪是人的名字，又难听又滑稽，像是爹妈没文化，随手抄起一把锅铲子、看见一把扫帚就可以给我当名字。老三届的叔叔和阿姨们就时常拿我的名字逗乐儿，说我妈创造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独自—人坐在木盆里把我生下了地。每当我听到这话就脸红，有种名不正言不顺、死皮赖脸地挤对到人世间的感觉。那么，生儿养女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怎么就没有人帮我们娘俩一把呢？说出来吓你一跳，我妈是给云南建设兵团抓回去的逃兵！谁敢同情，谁敢接济；何况，至今我妈也说不出我爸姓什么、叫什么，能不受人歧视。
; {0 B5 S! o+ p( q6 t- P我妈是上海人，1968年初中毕业后，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的召唤，听信了云南军垦农场（后来改为建设兵团）去上海招兵的人的宣传，说西双版纳是个“头顶香蕉，脚踩菠萝，一跤跌在花生地里。”的好地方，军事化管理是培养革命战士的大学校。小青年们被蛊惑得跃跃欲试，都想到广阔的天地里去闯荡，过一过传奇的军旅生活。就这样，我妈跟随一两千名应征青年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和一周的汽车到了云南省的西双版纳，分配在橄榄坝农场。
  v7 j+ B% \$ I5 k& r& v西双版纳位于我国西南边陲，与缅甸、老挝、越南三个国家相接壤，历来都是一块多事之秋之地。所谓“农场”，那是国家决策人防患于未然，要在原始森林里创造千百个半军事化的“南泥湾”，既可御敌于国门之外，又能生产出粮食，可谓一举两得。
# Q+ l. e9 L4 W( v成千上万的小青年如同被拐出家门的孤儿，掼在了渺无人烟的原始森林里。哪有什么“贫下中农再教育”，哪有什么“头顶香蕉，脚踩菠萝，一跤跌在了花生地里”的好事情，有的是严格的军事管制，是体能透支的劳役，是毒虫、地蜂（昆虫学上叫“杀人蜂”）的叮咬。他们得用柴刀去开辟山路，用树木、毛竹、藤条和茅草去搭窝棚，用镐头、钢钎、铁锹去开垦橡胶园和耕地……经过了七八年的劳作，500万株橡胶树流出了胶汁，粮食堆积如山，咖啡豆、金鸡纳也有了收成，而这些劳动果实全都归了兵团所有。知青们的工资却永远都是26元（最初为18元），粮食定量月月35斤。那日子，跟劳改犯的处境差不了多少。
5 [" o' A) M; c2 v* {我妈怎么会当逃兵？说出来你不信，因为她会编歌儿！听老三届的叔叔、阿姨们说，我妈编的那首叫《盼南京》的歌儿，不仅唱遍了云南建设兵团，还唱到了新疆、黑龙江、青海、江西……哪里有知青，哪里就有人唱那首歌，唱得叫人张开大嘴“哇哇”地哭，把孤独、绝望、思乡之情、劳役之苦全都给勾了出来。这便惊动了高层，高层下令追查编歌儿的人，要以瓦解革命斗志，破坏上山下乡的反革命罪行论处。妈知道闯了大祸，不得不逃出农场，寻求一条生路。! R  n0 Z5 d-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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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妈说，她是1976年农历正月初六那天夜里逃出农场，走了40公里的山路，天亮时到了西双版纳的州府景洪县。为了避人耳目，她把身上的一套黄色兵团战士服，跟一个傣族姑娘换了一身蓝布裤褂儿，还装聋作哑的不敢说话，怕露出上海口音。
9 I+ P0 {* @4 p$ o8 S, ~+ Z往哪里去呢？去上海不行，那样会连累到外公和外婆，曾经听说，有一个叫萧力的叔叔在贵州参加乌江水电站的建设工作，只好去投奔那里了。当时，中国跟越南的关系已经恶化，西双版纳正是前沿阵地，走动一步都得出示边境通行证。我妈是怎么走出三道边防卡，怎么过的澜沧江，又是怎么从昆明坐火车到贵阳，最终到遵义、下的乌江？尽管她跟我说过多次，我就是记不住。拿她的话说，那是跟人家斗智、斗勇，装疯卖傻的一次辛酸里程，用一个字来概括──险！妈说她在乌江的几处渡口打听水电站，逢人便问有没有叫萧力的人？见鬼，所谓乌江水电站还只是国家的一项水利开发计划，八字还没一撇。至于叔叔这个人，听者闻所未闻。妈到了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地步，只能往大山里头钻。8 J) O* H2 j; v: N  ?
我妈在上山的路上下起了大雪，雪花落在她的头发和眉毛上凝成了冰珠儿，落在衣裳和裤子上结成了冰片儿，举手、迈步就会喀嚓响。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上难以支撑，便躲进了半山腰的一户农家柴草棚里去过夜。梦里，神、鬼走马灯似地出来吓唬她，也少不了梦见外公和外婆，他们在家中包饺子，说说笑笑地就是不理她。妈还说，人要是饿过了头反倒不痛苦，那是一种空荡荡、平静麻木的感觉，天旋地转地一阵昏黑，人就过去了。醒来的时候躺在了这户农家堂屋里的地炉边，身下垫了一层厚厚的子棉。是我爸清晨去柴草棚里抱柴火发现了她，把她抱进屋子，灌下去一碗热姜汤才缓过劲儿。农家老奶奶从火塘里弄出来一块鹅卵石，想用它给我妈暖肚子，我妈抓住衣裳对襟不肯松手，生怕人家看见贴身的黄军装。老奶奶看出我妈有难处，叫她不要害怕，还怪她干吗不敲开门进屋子里过夜。就这样，我妈在那户农家小屋落下脚，肚子里便有了我。: N' j: c& k' Y4 J" B2 i
我爸和农家老奶奶并不是一家人，他是江浙一带的农民，利用冬闲去贵州山里给人家弹棉花。爸住在老奶奶这里不用给钱，只要给人家弄上一床棉被就行。这种要求对于一个弹花工来说并不难，只要从各个来料加工的棉花里抓一把下来，就够老奶奶纺纱织布做被里被面了，再给她搜罗一些棉花绒充当棉絮，事情就能办成。老奶奶把个纺车摇得滴溜转，我爸把弹弓敲得“咚咚”响。后来又有了我妈下河去背水、进山里砍柴、做三个人的饭，农家小屋更加有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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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 U/ Z, Z2 Q$ v, G# b: n   从油菜开花到结籽儿，我妈每天后半晌儿都要去渡口，在那里等待邮递员摆渡过来，问问人家有没有从上海寄来的信。! O8 l3 |3 D3 ]- G" J+ x6 ^" _
邮递员是一位挺和善的大叔，那人同意我妈的请求，让外公外婆把信寄到他的手里，再由他转交给我妈。日子一久，邮递员大叔便看出了我妈有隐情。我妈呢，也就告诉了人家自己的真名叫萧文美，因为在云南建设兵团的时候犯了错误，不得不逃出农场，来这里投奔一个叔叔。邮递员大叔十分同情我妈，还夸奖上海姑娘有文化、斯文，经常带来几张投递不出去的报纸给我妈看。我妈呢，每一次去渡口，都要给邮递员大叔带去一壶茶叶水，表示对人家的感谢。7 J  A' R0 v& |
我妈说，人在危难的时候最讲迷信了。有一天，她和我爸给棉花胎加纱网──我爸用一根顶端带钩儿的竹竿儿把纱线挑到我妈的手上，再把纱线拉回到自己的手里，如此这般地往返千百次，才能够把一床棉花胎网好。就在两个人你送我接地给棉花胎加网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纱线就断了！妈和我爸都觉得不吉利，可是谁也不去挑明它，结上线头儿继续网。妈跟爸说，天亮前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这间屋子被雪压塌了，一根大梁压在身上推也推不开，醒了才知道，是我爸的一只胳膊搭在了她的胸口上。正说着话，“啪──”的一声响，窗户纸又平白无故地炸开了一道大口子。两个人再也掩饰不住恐慌，便放下手上的活儿，坐在棉花堆上犯嘀咕……
  `, W# \5 ]! o妈对我爸说，她后悔给外公外婆的信上写了一些反动的话，要是那封信落到了里弄干部的手里，可就是飞蛾投火，自取灭亡了。我爸劝我妈去上海一趟，哪怕是像贼一样地溜进溜出，只要叫外公外婆知道她还活着，再落实一下那封信的去向，就算是了了一份心事。我妈对我说，那个时候她的胆子小得像兔子，一想到农场干部的那一张张嘴脸就害怕，里弄里戴红胳膊箍的老太婆也叫她头疼；还有押回农场后的情景——坦白交待，深挖思想根源，批斗大会，关禁闭……我妈叫我爸替她去上海，因为他去不打眼。我爸自愧是一个乡下人，不敢去上海见我的外公外婆。我妈赌气地顶了爸，说他如今已经是萧家的女婿了。' s; ^2 e9 h# V8 R/ u$ g  c" Z( k0 }
断了线和炸窗户纸的阴影还没散，一只死乌鸦从树上掉在了院子里。我妈晦气得吐吐沫，我爸恨得直跺脚。老奶奶把死乌鸦弄到一处乱石堆里，倒上些煤油点火烧了。我爸说，成立人民公社的那一年秋天，他外公的嘴一夜之间就歪到了耳根子那里；他的外婆想要杀只公鸡驱邪，在吃大锅饭的年代社员家里又不准养家禽，谁家养了鸡、鸭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爸的外婆只能用红纸剪了一只公鸡，晚上偷着在大门口点火烧了。第二天早晨开门一看，烧纸的那块地方泛出来一摊血……我妈顾不上听完爸的外公的嘴到底正过来没有，便急忙点头，同意杀公鸡。8 m$ l9 S. J, @, c5 o&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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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江一带的农村逢五赶场，每月三次。到了那一天，方圆二、三十里的人都会聚集在镇子上，进行农副产品和手工制品的交易。外县的货郎也会把货物盘来凑热闹。那一次是我爸和老奶奶一起去赶场，—个人要去买公鸡，一个人去买蓝靛回来染布，我妈是怕人多的地方暴露自己，才留在家里做些针线活儿的。就是那一天出的事，每次说到这里她都会十分地痛心。, e2 L) x! B/ N/ ~
那天中午过后，我妈在客堂里打盹儿，先是听见邻居的狗叫，不一会儿，又听见邮递员大叔叫她的假名。我妈喜出望外地走出客堂，一下子就傻眼了──邮递员的身后站着一个军人和一个背着杆长枪的民兵！我妈回身要进客堂，被一声“站住！”定在了那里。那个军人叫我妈转过身，看看他是谁？我妈转过身，装着认了认的样子，表示不认得他是谁。那人突然喊出我妈的名字“萧文美”三个字，我妈便习惯性的应了一声“到”。那个军人笑了笑，他说他能够把我妈所在的八连一排二班的女兵，一个不落地数落出来。我妈这才顺从地叫了人家一声贺干事。4 u  ^# ]) A5 k
贺干事说，既然他们彼此明确了身份，就跟他回农场吧。我妈不答应，强调九年前是她自愿去的云南建设兵团；现在改主意了，不能一辈子老待在那里。贺干事又是噗嗤一笑，他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我妈说革命道路千万条，想走哪一条走哪一条。
# O& v9 A- A2 v  |' E7 d2 G3 v( G$ l贺干事从衣裳兜里掏出来一个信封，用指甲弹了弹它，俏皮地表示铁证如山。尽管我妈明白那就是她寄给上海外公外婆的信，还是装出不服气的样子，问人家想从她的一封普通家信里捞什么稻草？贺干事轻蔑地重复了“普通家信”几个字，然后便用食指和中指从信封里把信纸夹出来，清了请嗓子，开始念信：“……在无形的皮鞭驱使下，整整劳动一个白昼。”贺干事问我妈，“无形的皮鞭”指的是谁？我妈不回答。贺干事说，指的是农场领导！你把干群之间的同志关系，说成是奴隶主和奴隶的关系，反动不反动？
8 B9 g7 K* i9 w8 o# _! o7 i7 k贺干事又念：“……用青年人血肉之驱，筑起一道反修防修的人体长城。”贺干事厉声地说我妈好大的胆，竟敢把伟大领袖毛主席的高瞻远瞩，比做秦始皇修万里长城！我妈急了，嚷嚷着农场里说怪话的，开小差的人多着呢，为什么非要跟她过不去？贺干事说我妈跟那些人不一样。我妈说她又不是“四类分子”，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贺干说不一样得很，你会编歌儿呀！: q0 ?( }. k0 M9 |- b/ H% ?% L
不久前我妈还对我说，当时她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崇高感，就像《沙家浜》里阿庆嫂的样子，立刻便和颜悦色地请贺干事进屋里坐坐，喝口茶，抽杆子烟，等到我爸赶场回来交待一声就上路。贺干事没领情，说是吉普车还在山脚下等着呢，没时间等他们话别，还劝说我妈不跟我爸见面的好，这事情要是宣扬出去，我爸就要担待窝藏逃兵的罪名。我妈对我说，那是她一生中最最为难的时刻──就这么走了，我爸回来会怎么想？她落得一个负心人的罪名倒是认了，问题是，平时跟着旁人管我爸叫小浙江，连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都不知道，日后怎么联系，怎么找？我妈每次说到这里都要手心对着手背地拍打几下，眼泪跟着一涌而出。  v1 l' x/ R9 m' D2 P3 X
我妈说，那时候她只好耍赖，解了衣裳扣子露出肚子给人家看，说明自己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要求在这里把我生下来，再去农场归案。贺干事说不行，他的任务就是押解我妈回到兵团农场，别的事情他无权做主。我妈强调妇女有生儿育女的权利，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贺干事叫我妈拿出结婚证给他看，没有结婚证就是非法同居。还指着我妈的肚子，说我是私生子。那个民兵走到我妈跟前，把肩上的那杆枪端在了手上，我妈成了在押犯……
3 O7 [- V0 y- o有一次妈对我讲，她在吉普车里看见我爸了──我爸的手上拎着一只大公鸡，他和老奶奶两个人闪在路边给吉普车让路，而她，没敢喊我爸。
! ^; M1 M7 A6 i我妈被押回农场以后的遭遇，她和老三届的叔叔、阿姨们从来不提及，想必谁都不想去翻恩恩怨怨的老帐，免得引起不快。至于我是怎么生下来的，当年跟我妈住在一间屋子里的徐阿姨最清楚。据徐阿姨说，我是1977年11月份出生的，具体是哪一天，谁也没往心里去。那一天，团部派人下来召开批斗大会，批斗的对象是一个偷听“美国之音”的知青；我妈行动不方便，便留在排里帮厨，做些个摘菜、烧火的事情。徐阿姨知道我妈要临产了，批斗会期间装病溜回来看我妈。她三步并成两步走，远远地就听见了我的哭声，推开门一看，看见我妈正在用一床薄被裹我，胎盘和血水在木盆里还未清理。徐阿姨说，她难过的哭了。* @% B/ |3 O. X5 S# {/ e
            
4 ^! J3 G3 I5 L( Z+ R7 t八十年代初，全国知青掀起了返城大举措，我妈也就领着我回到了上海外公外婆家，那年我4岁。上海和外公家给我的印象是人多，没有农场那里宽敞。白天我只能够在弄堂口玩耍，晚上跟妈爬梯子上阁楼睡觉。4 q7 Y  x( ]) n/ A+ ~0 H
起初，我妈是在露天地里摆摊子卖阳春面和小馄饨，不仅保证面条斤两给人家足，馄饨里的肉馅儿也得新鲜、肥瘦搭配合适，就连小虾皮儿也得是白里透黄的上等货，小葱也得要叶子碧绿、背儿煞白。妈说，在农场那十多年的日子里什么都吃过──老鼠、蛇、蝙蝠、竹虫、蚂蚁蛋、芭蕉根……有人甚至于分食死婴。今天来这里吃阳春面的人不都是富人，不能黑了心地去赚人家钱。+ m% R7 }0 w8 E. H. a
后来，我妈用摆摊子赚得的钱租了一间门面开餐馆，餐馆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几年后又把它扩大成了有上下两层的茶楼。茶楼的门脸儿上浮雕出一只大公鸡──鲜红的冠子、金黄色的羽毛、翘着孔雀蓝的尾巴，店名叫“老三届‘大公鸡’茶楼”。店里的布置也与众不同，它是用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报纸糊墙，陈列了不少当年知青使用过的锄头、铲子、扁担、绳子、和箩筐，其中就有我妈贴身穿过的那一件黄军装。这就吸引了不少老三届的人来此怀旧，云南知青在这里吃得到过桥米线，黑龙江的知青吃得上玉米面饼子，喝得上红豆大楂子粥，新疆味儿的有羊肉抓饭…… 2 g2 a3 g0 ^) q" T. r  }
有一次，一位晋升到政府要员的云南老三届的战友要请客，地点就订在大公鸡茶楼。说起那位要员，这人还有一段不光彩的往事──她从云南返回上海便开始从政，一路飞黄腾达，做到了某一个区的宣传部门头一把手。这位要员到了功成名就时，便想到了要去云南文山县寻找被她遗弃的女儿。女儿终于找到了，她用一巴掌高的百元票子报答收养女儿的那户人家，只要求带走女儿。不料，女儿拒绝跟她去上海，留下一句“什么母亲，我恨你！”的话，便再也不露面了。) s$ M* x; L7 n& @9 Y
我妈把那一次的宴会办得很别致，吃的喝的全都堆放在一张张的桌子上，人们可以不受拘束地四处走动，放开肚子随意地去吃去喝。楼上楼下坐满了人不说，连楼梯都当上成了座位。我妈宣布，今天是那位要员请客她出钱，算是拍新领导马屁吧。那位要员致词时没说别的，只提出让我妈唱一唱她编的那首《盼南京》的歌。我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唱了，尽管唱的声音不大，楼上楼下哪个角落都能够听得真切：
% R  G3 Q0 }0 i, R1 W% p; w深深的夜晚是多么地凄凉，
: a/ K& \4 U$ G' x3 b我坐在煤油灯下，思念着我的故乡、我的爹娘，9 X2 N, V+ [+ H' f, V
爹想儿来，儿想娘，
0 D9 u3 J1 S5 a; b( o( w2 }; X辛酸的眼泪就像小河清清的流水，一串串儿往下淌。7 M$ x4 S1 q2 U- a$ |
渐渐地便有人加入了哼哼，又有人轻轻拍着节拍。一曲终了，整个茶楼死一样的寂静，不知是谁“哇──”地失声痛哭，叔叔和阿姨们便全都失控了……
3 N: E' @$ Y3 D我长大了以后才知道，正是1978年橄榄坝农场的知青们抬尸游行和捣毁橡胶林，才引发出云南知青的百日大罢工、千人大绝食、几百人卧轨示威和北上请愿的举动。虽说云南知青只占全国知青的百分之十，他们的抗争行动己经波及到了全中国，北方各大垦区知青己有一触即发之势。当时，中国对越南的战争处于剑拔弩张的时刻，西双版纳与老挝相邻，早年就是抗美援越运送物资和军队的“胡志明小道”的要冲，一旦对那里的知青失去控制，必定会影响战争大局。高层领导迫于无奈，终于采取了妥协的方针── 1979年元月召开了“昆明会议”，不体面地宣告不再固执。
, a2 L% q+ d) d# S2 |0 f# E5 |人体长城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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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V8 i  ?  N( V9 j. o我妈的个子不高，看上去有些纤弱，从不涂脂抹粉，本色的面容更加叫人觉得纯真、鲜活，容易亲近。有人说她至今不嫁，是想利用单身女子的魅力，赢得事业上的成功。我告诉你，不是这样，我妈是太爱我的爸爸了。她曾经对我说，她最幸福的时刻不是现在，而是在贵州同我爸爸一起生活的那半年时光；她至今不嫁，是怕另一个男人的介入，冲淡对我爸的怀念。
% P3 a! e0 t  I5 Y我知道妈妈对我的期望，希望我好好读书，能考上大学，弥补她曾经损失了的时光。我心里想，那可不行，我要替她找回我的爸爸。怎么找？哪去找？这就是我写这篇小玩艺儿的用意。如果有一天它能发表出去，如果我爸爸能够看见这篇小东西，我相信他会来这里找我妈的，我就能真切地叫一个人爸了。
9 I6 z: M: i7 ?& n  q5 M                             
+ N" u; @0 J0 R! q我爸──江浙一带的农民，会弹棉花，现年大约五十四、五岁；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光知道他的后背是弓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