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 道 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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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家 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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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嗒”一声响,床头灯亮了,灯罩上零乱的彩绘投射在墙壁和天棚上,看上去挺别扭的。方秋明掀掉盖在身上的被子,想叫自己早一些脱离梦境。梦里,她就是穿着这身儿白色的睡袍在云层里穿行,在蓝天下飘忽,最终,降落在了一处芳草青青的山梁上。有一只黄羊朝她走来,越走越近,近到伸手就能够触摸到它的皮毛。这是一只漂亮又温顺的黄羊,有着修长的脖子和绿宝石般的眼睛,摇着尾巴想要跟人亲昵。方秋明伸出手,想要同它友好……突然,有一支猎枪指向黄羊,枪口喷出火光──鲜血四溅!
9 F) N) [/ @1 ]; R" t; U$ U方秋明下床以后便去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霏霏细雨一股脑儿地从窗外涌了进来,她贪婪地吸上它们一口,周身立刻舒畅起来。院子里的玉兰树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浑厚、墨绿色的叶子扦插在铸铁般的树干上,给人以祥和、持重的感觉。那扇黑里透红的铁皮大门看上去叫她很不舒服,有一种血腥感。- Q9 W3 l% p) d& ?8 z' E! E
楼下的客厅十分宽敞,原有的建筑也很考究,有弧形的室内楼梯,彩色的拼花儿玻璃窗和豪华的吊灯。陈设和家具却很简陋、杂凑── 一架旧钢琴和一具老式的落地钟,一组人造革沙发和一些不同类型的桌、椅。方秋明的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一只手撩开睡袍的下摆,懒散地从楼上下来,走进浴室……( z8 f: e& E! l5 B. L
方秋明对着浴室里的镜子凝视自己──眼角上的褶子是不是又往外延伸了?鬓角上是不是又添了几根白发?方秋明不愿意去理会这些,戴上浴帽,脱下睡袍,开始淋浴……
8 b7 b; f! L3 C! {! ^5 a6 I方秋明换了一身带有条纹图案的便装走出浴室,点上一支香烟,随意地看上一眼花盆里的君子兰,便站在墙上的一副相框下面不动了……这张照片,是十多年前她和丈夫杜林还有4岁的儿子在海滨浴场的留影──方秋明光脚站在海水里,伸展着双臂仰天大笑,背景是杜林用手托着儿子在远处浮水。尽管这是一张黑白照片,放大后的颗粒又很粗糙,其人物情感和动荡的海水交溶在一起,会把人的思绪带到往日的回忆中去。方秋明无所事事地走近钢琴,掀开琴盖、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挨上琴键,又找不到感觉,扫兴地划拉一指头泛音,又把琴盖轻轻合上。9 g8 S+ j6 ]2 ]# L$ u' ~9 X
3 O, M. F% ?: Q0 j2 M U, i蒙蒙细雨中,有一个女青年在杜家的大门外头徘徊……最终,她伸手去掀了门铃。院子里一阵脚步声,方秋明从里面拉开了便门。# q4 D2 u" I6 h( n# H: v4 V
“周培!”
1 _" y& _: [7 x周培沉默着不说话。/ C4 e* Y3 T) w4 `8 y" s( p, z
“这么早就来啦?”4 }; C1 f( z& J4 {. g9 H0 Z
周培还是不说话。( ?9 O0 e* m. R7 \% f' j) O6 Z
“进来吧,我提前给你上课。”
6 Q& v# E0 Y# O7 z; [9 W周培冲出了一句话:“我不是来练歌的。”
0 b+ ~) ~" z& ]: |“跟家里闹气啦?”* g- P2 M+ v3 G3 f8 N, M
周培又是沉默着不说话。& N: f2 `8 O+ T8 q/ f
“有人欺负你?”3 t% [# R) v6 ]+ O$ I
周培还是不说话。
: E6 y9 R% C! u. s, a0 l, x方秋明渐渐地失去了耐心,她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关门,门又被周培从外面抵住了。" Z; p N1 n2 d. L; m w# v4 O, {
“进不进走不走的,想在街上出丑呀!”/ o% q2 q% ], }- X8 W5 H. u
“我爸心脏病发了。”
y W7 r- m. B& m* h9 f“他……不是去了农村,采访一个万元户吗?”( {. D" c1 l0 J
“回来几天了,一直住在医院里。”8 f2 ^7 n1 H7 q' d/ H0 |/ O
“严重吗?”, g. i8 n- A# k; A( n1 l% H
“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妈说……请你去看他一眼。”0 P. e/ M' H* c4 n, m
方秋明对周培的父亲犯病像是无动于衷,周培母亲的请求却叫她吃了一惊,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方秋明发现周培转身要走,伸手把她拉住:“有什么话,就对阿姨说好嘞。”& O& Q% w/ J& v
周培把头一仰,看也不看对方:“你们大人之间的事情,叫我说什么。”
0 s0 c8 ~( I1 ~“孩子是家庭的一份子,也是社会成员,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可以提出来讨论。”, S& P' Q6 ^6 m0 J
“说就说,你跟我爸的关系不正常。”
. R* O: D; t) V1 h0 ?' Q周培这句谴责的话,反倒使得方秋明平静了下来。她问:“谁说的?”
& X o; q7 ?, K6 B# a% |周培愤愤地说:“我爸在昏迷中把我当成了你,说了一些难听的话。”1 C, T F8 Y0 N' q% r
“什么难听的话?”
P* s1 h( s. T( y& }" B) V( w+ \$ A3 ]“我说不出口,肉麻得很。他醒过来就哭了,眼泪把枕巾弄湿了一大块,从那以后就闭上眼睛,什么话也不说了。”
% l) |7 ?: ^; P' X; A8 F$ D“你母亲……她在场吗?”4 a& F& U c0 R* G
“在。我妈还是照常伺候我爸,只是手脚变得不听使唤,有一次把煎药当成了鸡汤去喂他。”' r9 r2 Y$ l# t; _, t$ _
毛毛细雨在周培的头发上结下了亮晶晶的水珠,方秋明想用袖口替她擦拭,被拒绝了。
* u' i6 D% m6 w5 V$ L: T“你,今年17岁了吧?”
" _5 n- p4 X/ V5 G0 J, _$ `4 Q, h“17岁怎么样。”- U6 ~) M4 \+ ~
“我呢,就是在比你现在这般年龄大不了两岁的时候,跟你爸恋爱的。”5 R- r% Z& W& _, Z
周培听完方秋明的话,才渐渐地把脸转向了对方:“难怪……你会对我这么关心。”
# C* C% z, j6 A) E% P7 K- ?5 l方秋明苦涩地一笑:“可能是上辈人情感上的纠葛,在下一代人身上起了作用吧。”
' f: E" N% N% V" M/ }- j“你们怎么没好成呢?”& |2 z# e" n- U9 v, Z: N! @/ t& {
“被组织拆散了。”( w! [, U# V2 m L# U! Q. _4 i/ q
“组织?”- a! T( U# Q9 J! g6 Z! |; }
“组织就是上级领寻。”
[; `8 l/ l% w1 V“上级领寻又不是爹妈,有什么权利干涉你们要好?”, l+ }. l/ B( n% Y+ m0 \; _/ ?
“我的家庭出身不好,父亲是政府的内控对象,叔父至今还在台湾。”* Y0 H& ` g$ S
“人的出生又不能够自己选择,叔父在台湾和你有什么关系,滑稽得很。”4 }/ L3 k0 d$ ~0 \% z
“那个时代人和人的关系很滑稽──家庭出身不好的人要是爱上一个家庭成份好的人,会被说成是腐蚀革命队伍。家庭出身好的人要是爱上一个家庭成份不好的人,会被当作是对革命的背叛。何况你父亲还是一名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是无权自行选择婚姻的。”
' c; X" S+ w. T" i. `“后来呢?”7 ^& W- Y/ c2 A9 c
“后来,你父亲得到了组织的关怀,把你母亲介绍给他,两个人结了婚;我呢……一直等到了你出世,才嫁到这里。”
: {# q- A# D- Z! X6 H- T1 Z, u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人们打着五颜六色的雨伞来来往往,谁都会朝着方秋明和周培这里瞟上一眼。
, S5 o9 p) T% J' ?6 j, K3 W' G周培要走不走,无奈地留下一句话:“我妈说,今天晚上她去报社值夜班。”% ~/ u6 s9 Q( u4 U8 A
方秋明领悟了周培的母亲的用心,一时无言以对。她转身掩门,又探头对周培说:“告诉你母亲,她无须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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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P* m4 ~8 R7 i% K方秋明的儿子杜聪来信了,信封里还有一张他参加在广州举办的全国青少年跳水比赛的照片──湿淋淋的头发衬托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越加显得纯真和俊秀。信上说,比赛已经结束了,上海代表队乘坐六号的火车,次日晚上10点多钟到家,特别说明想要吃家里做的蔬菜,青菜、黄瓜、青椒、萝卜……。方秋明把信和照片依在钢琴盖子上的一尊石膏像旁边,心烦意乱起来──晚上要去看周保全,杜聪偏偏这个时候到家。她试图做些家务事打发时间,收拾屋子觉得多余,给花浇水又不是时候,这才决定上街买菜。# M8 h2 Q* E; j
雨过天晴,路面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方秋明在阳光下显得憔悴了许多,但是风韵犹存──圆圆的脸盘,棕色皮肤,弯弯的眉毛说明她为人豁达,眉宇间的一道深纹表明她内心有痛楚。5 [2 x3 j' R+ E8 Z& y
沿江一带的建筑物都是二、三十年代英国人修建的,尖屋顶的像是尖嘴辣椒,圆屋顶的像是高桩馒头,尽管这些形状各异的房屋设计出于不同人之手,总体风格皆呈几何图形,如同童话世界一般。/ X2 P) {8 D* d4 G- m( U- ^8 t
路上的行人很少,方秋明可以随心所欲地遛达,漫无边际地回忆往事和思考当前,周培的父亲周保全和杜林两个人的影子交替着在她的脑海中出现。周保全是那样的丑陋──矮个子,细脖梗儿,睁着滴溜圆的眼睛,像是一只惊愕成性的麻鸭子。另一个人是那样的出众──沉稳、英俊、彬彬有礼,学生们背地里叫他“大洋马”。方秋明一生中最爱的人是周保全,最恨的人也是周保全。最献身于她的人是杜林,她最歉疚的人也正是杜林。嘈杂的声音告诉方秋明自由市场到了……- k- Y" w0 h! ` t
1956年,是社会主义阵营多事之秋的一年:二月份,苏联赫鲁晓夫做《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报告,披露了斯大林专制独裁的内幕;7月,匈牙利发生反政府暴动,被苏军的飞机、坦克威慑住了;10月,波兰企图摆脱苏联的控制,未能得到完全的成功……此后,毛泽东的忧患意识便开始作怪,怀疑身边就有赫鲁晓夫式的人物,为了免遭与斯大林同样的命运,1963年在全国城乡开展了“四清运动”(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清经济),横扫党内广大基层干部的同时,矛头指向心腹之患──刘少奇。# S' F: l9 ]$ L' D, U, \
周保全作为一名记者,被报社抽掉出去参加农村的四清工作,方秋明作为一名音乐学院即将毕业的大学生,被安排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两个人都被分配在了柳河四清工作队,又是一个工作小组。在他们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里,住在同一户贫农家中,同吃一锅饭、菜,一同访贫问苦和搜集干部“四不清”材料,同在一盏煤油灯下盘查生产队的账目……
; \9 C3 r: T; A0 Q周保全爱听方秋明唱歌,特别是那首新填词的苏武《牧羊小调》,字字语重心肠,曲调娓娓动听:1 n) {; [' ~! t* u% H8 [1 S
干部四不清呀 真是个害人精' w7 o6 C% _1 g( c7 q' {
地富搭子反坏倒台不死心呀 害干部
. u, ~7 g& I% s9 ^7 n: A% E花言搭子巧语 吊侬个魂,
& ?+ m9 _8 s" `5 U; L拉出去么打进来 欺压百姓害人民呀。
& t. ]6 e* m& Y% @6 { 方秋明爱听周保全侃大山──不幸的童年,出生入死的战场,记者的见闻,对未来的憧憬……桩桩件件大小事情,都像是一粒粒种子撒进她的心田。
f4 z% }- y! S2 s* B! l; U; Z' i0 G, r周保全和方秋明各有让对方仰慕之处:周保全在方秋明的心目中是革命的化身──共产党员,抗美援朝的志愿军英雄,伸张正义的新闻记者,前途无量。方秋明在周保全的眼里是另一个样子──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未来的文艺工作者。1 I. c: S5 o4 [+ c" T* d
他们相爱了……
! l. C/ \* V# D* W6 J/ Z 当方秋明走出自由市场时,太阳已经悬在了半空。一篮子蔬菜坠得她手臂发酸,不得不走走停停。墨镜上时不时地映出江畔的景物,有航行的船只,有高楼、树木和云彩……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从方秋明的身后开来,缓缓地停在了她的身旁。开车的人推开车门,迫不及待地叫了一声“小方”;方秋明这才注意到车身上标有“东方报社采访车”几个字,叫她的人自然是司机宋师傅喽。
6 [6 c( Q! ~1 X0 C9 M“是宋师傅呀,进屋喝口水吧。”
' u5 O" \. L8 d. |“不了。路面窄,停车、掉头都不方便。”
6 y+ w4 Q! }: v, u1 \宋师傅把拎在手里的一捆东西交给了方秋明:“这是周保全托我交给你的。”
" Y9 P& l& b, c; E方秋明接过纸捆儿,估量着:“这是一包什么东西?”
8 b, q% J$ H$ F3 a2 `- t“几本日记”
# ^* d1 `$ |+ |0 H# ]“日记?还记呀!1957年就有人把他的日记强行公布于众,险些被打成右派分子。”8 d" U) u0 X: L6 `+ b: }4 A& r- p
宋师傅对方秋明的冷漠态度有些诧异,郑重地说:“老周快要不行了。”
9 C4 L- b+ n2 j/ p( S- a方秋明装出不知情由的样子:“他不是赶时代潮流,到农村采访万元户去了吗?” ( G3 N& r7 A& x: c
“问题就出在这次采访上。”
6 W* S6 ?' a: @4 y“受贿啦?还是给腐蚀啦?”' d, m3 U* a- D4 r% A8 Y
“是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心脏病发作了。”5 m/ M4 f( H* k7 \* A
“至于么。像他那样一贯正确的人,也有自我反省的时候?”1 ?2 K! D. M& q- P \- R4 Y4 S) Q
“你还记得有个叫段克俭的人吗?”0 d5 M# m% ~( |
“记得,那人是‘四清运动’的批斗对象。”! C2 h* y8 y9 I( e3 ]" ]! y
“你被调走以后不久,他就跳井自杀了。”' X$ q$ ^* h) l% ^
“喔!真是一个屈死鬼。批斗会上,在那人的脖子上挂了桌面大的一块洋铁皮,上面写着‘复辟资本主义’几个字,铁丝勒进了肉里,直往下滴血……”2 N9 |2 `8 M6 T+ G0 n5 [1 [& y
“周保全这次下去采访的一个号称甲鱼大王的人,就是段克俭的儿子。”3 U& O4 y) ]. d+ b
“天呐,多尴尬。”% Z% V1 x' `+ H! e0 e5 f5 Q9 L
“20几年前,段克俭挖泥塘养鱼,被扣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活活被逼死;今天他的儿子挖泥塘养甲鱼,被当成了先进人物去采访。这出朝令夕改的闹剧,都给我这个开车的司机看在了眼里。”
# ?, K6 ]( p7 c& y. G* o& Z“就为这,周保全发了心脏病?”5 J5 W4 U2 J3 @% X- T
“关于段克俭的死,他是有责任的。”9 S+ q+ Z4 a' j4 D2 {, t- _* D
“庸人自扰!四清运动的时候周保全不过是工作队的一个小组长,有冤假错案也轮不到他去承担责任。今天,他周保全也不过是个狗屁记者,要是追究历史上的责任,也轮不上他去说三道四。”7 d: t- F8 t% i
“是的。报纸是官方的喉舌,记者是会说话的工具,较真儿的人是吃不了这一行饭的。不过,老周毕竟是个有正义感的人,对被他伤害过的人产生赎罪感,是可以理解的。”9 s, p) l% H5 ?5 X# M; U: j
“那就让他忏悔吧,总比顶着个花岗岩脑袋去见马克思的好。”
6 B0 t& p1 X1 m8 S2 Z% G“我知道你对他有怨气,只是……”1 O* z0 c- |8 h V$ s4 f' v# C
方秋明不想听宋师傅说教,拎起菜篮子带上纸捆儿就走,宋师傅又开车跟了上去。两个人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路上,边走边说话……5 }- j8 T t4 B( k6 g
“你应该去医院看老周一眼,报社收到了他的病危通知。”
" I) Q$ g9 s3 G( f! z7 k“我会尽早地去看他,尽早地回来。杜聪在广州参加的全国青少年跳水比赛已经结束,今天晚上10点多钟到家。”
K% b( ^. G) D“知道老周住在哪里吗?”
( ^( z8 Q. P2 c) g“我会去二医院打听。”
; N1 }& \! X6 @6 k) Z( `( o w宋师傅在杜家门前刹住了车,等到方秋明从车前穿过马路,他便挪到了右座儿,摇下车窗玻璃:“你打算什么时间去医院?”: W. Z- _1 A, y1 j. ~
方秋明用钥匙捅开便门上的锁,回头回答:“天黑就去,那时候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3 d* s8 O/ i3 r“谁告诉你的?”
) l8 U h0 ]2 C* J“周嫂。”
# g/ {: V' D. `便门“嘭”的一声响,方秋明隐没在了黑漆大门里。7 N' r& f: X- |; M% I&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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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F0 b$ K$ n6 ?' Q这是一包用牛皮纸当皮儿,用绳子十字花捆扎,像是邮寄来的包裹。方秋明用剪子剪断绳子、撕开包皮,露出来一摞老八辈子的日记本。这些日记本的封面有的退了色,有的脱了漆,纸边也都泛黄、发黑了。" [' q$ Q7 L* k
方秋明对印着“中国人民志愿军纪念册”字样的一本日记最熟悉,那是周保全同她恋爱期间写下的,字迹写得很工整,言词中充满了革命激情和小资产阶级情调。其中,就有一首摘抄裴多菲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的诗句。方秋明厌恶地把它弃之一旁,又拿起一本……4 a8 T- L9 t7 I- B
这一本,其中有一篇是周保全追述自己在文化大革命初期被红卫兵打成修正主义黑笔杆子,强迫扫大街的事情,“……天色将黑,有一个女人从我身后走来,丢下一包垃圾,扬长而去。我对如此不讲公德的人十分反感,又觉得有些蹊跷,便把那包东西拾了起来,揭开外层的纸,里面竟然是两袋完好的奶粉!我明白了那人的用心,便把奶粉藏在怀里,带回家去。那几天正是周培出生后不久,妻子没有奶水给婴儿吃的危难时刻。从那以后,那个好心的女人便不再露面了。而我,还是能够三天两头儿的在同一地点,捡到同样的‘垃圾纸包’,直到我解除劳动改造。”日记里没有说明那个神秘的女人是谁,连相貌也回避描述;只用了“好心人”三个字,表示对那人的感激之情。方秋明苦涩的一笑,这一页便又翻了过去
! G; e% a5 X+ ^9 u# Y呀!楼上怎么会有抽水马桶的声音?方秋明的第一感觉是杜林到家了,她没敢吱声儿,走出客厅去看丈夫的摩托车是不是停在院子里……果然,摩托车就停在院子的犄角,后架上还绑着一只血糊糊的死黄羊──黄羊瞪着绿宝石般的眼睛。 ; h- g. p1 A$ L4 m
方秋明回到客厅的时候,楼上的自来水声没有了。她急忙去收拾散乱在桌子上的那些日记本,先是把它们藏在鞋柜里……不行,万一杜林来换鞋就露馅了。挪进工具箱里……还是不行,他要是来拿工具修车怎么办?直到楼上响起了皮拖鞋的声音,她才慌里慌张地把它们连同绳子和包皮纸,一同塞进了琴凳儿里。
) R+ N- t- q3 V+ A/ v+ r* n+ `5 |杜林穿着一件印有体育学院射击队的运动衫,神采奕奕地走下楼梯:“我回来啦。”
8 L6 N4 T! y8 X; o! ^方秋明装出惊喜的样子:“不是还得几天才能回来吗?”* V4 F( g* c Y' W7 J; K
“我向校方谎报军情,以山区连日下雨无法围猎为由,提前结束了学生们的实习课。”( [' v/ h+ M S' ^8 p0 t
“我去做饭给你吃。”3 V& q6 u. ]+ U n! {4 n
“吃过了。进城的路上有一家海鲜馆,老师和学生们一起包了两桌,每桌儿一千八百块!活虾、河蟹、鲍鱼,还有海龟肉,桌子上堆得冒尖儿,吃得大家松皮带。”
+ h& B p! I2 A9 E7 D+ N/ S H“别惹出麻烦哟。”. ]' `$ K+ l% V9 @+ C
“我准备恶人先告状,告学院后勤部门跟不上供应,顿顿给我们吃罐头,所以才犒劳部下一回。”; w! i5 j3 Q* ~0 T$ @7 g
杜林走近方秋明,握住对方的手──它僵硬又冰凉;搂住她的肩……她抽身去了钢琴那里,把儿子寄来的信和照片拿来给他看。而后,便转身进了厨房。
5 R; d" H4 r4 u6 ~) F5 ]杜林的性欲遭到方秋明拒绝,自尊心受到了相当大的伤害。他依在钢琴上,装出专心致志地看儿子的信和照片的样子,心里在揣度妻子反常举动……
5 U8 g- K$ w4 y3 F杜林出身于富有人家,父亲曾经是海关的一名外勤人员,平日里不苟言笑,出勤时腰间总是系一把手枪。杜林小时跟随父亲出过一次海,目睹了父亲以检查进口皮革为名,用剪刀劐了一张牛皮,又劐一张……直到货主进行暗箱贿赂,整船货物才得以过关。解放后,杜家的家境一蹶不振,杜林作为长子,继承了这一栋西式详房。# ]5 t0 V4 I- d7 r
1967年秋季的一天,上海市文体界的造反派举办了一次联欢会,方秋明同音乐界的一伙女将们参加气枪打靶,而杜林正服务于气枪打靶这项比赛。杜林爱慕上了方秋明,便在气枪的准星上略施诡计,使得别人的成绩不佳,只有她百发百中,成为了神枪手。杜林还为“神枪手”张罗拍照留念,带“神枪手”去服务台领奖,方秋明风头出尽,当时就暗许了人家。! A/ f3 Y E! ?+ m1 |4 x( G. P
杜林无意中发现琴凳的盖板没有盖严实,还有纸片儿和一段绳子露在外面,掀开盖板……琴凳肚儿里怎么会有这样多的牛皮纸、绳子和日记本?翻开几本日记,它们的扉页上都有周保全的名字。杜林这才想到周培的父亲,那个蔫儿巴拉鸡,警觉性很高的记者。莫非……妻子跟他有什么瓜葛?
' X' U" {/ A- @' s& a2 c等到杜林把摩托车身上的泥浆清洗完毕,已经到了中午时分。他走进客厅,再去查看琴凳儿里的日记本,它们已经被转移了!杜林不动声色地同妻子吃了午饭,上床做了爱,各怀鬼胎地“入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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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就要黑透,方秋明在院子里帮助杜林检修摩托车,有几次竟然传递错了工具。她问:“还打算出去吗?”, `$ P5 P" U" A0 S
杜林觉得方秋明是在套他的话,便另有心术的回答:“我得把手枪归还到射击队,那东西不许在家里过夜。”6 M5 u- R2 z% s. D% [: L4 J& e, L7 R1 y6 u
“杜聪坐的火车10点多钟到站,还了枪正好去接他。”5 L' C5 G; h8 U/ M% F( C% b
“不行。我跟几个朋友说好了,吃完了烤黄羊,要打一宿牌。”
! Q+ F- H" W2 M, k0 O, A/ A- n“山沟里憋气了一个来月,是该放松一下自己。我呢,得要待在家里给一个学生上课,就让杜聪自己回来吧。”
/ B: i, z' O& M6 J0 F“你到上楼去把手枪拿下来,免得我这双脏脚进家。”& N7 }) H( W; k! ]
“唉。”3 H3 Y* r( ?7 R' g$ C7 |" [
方秋明从楼上把手枪取下来的时候,杜林已经把黄羊重新捆在了摩托车的后架上,方秋明拉开铁皮大门 ,杜林驾驶着摩托车轰然离去。
, c @+ t8 U4 | A6 k+ ]6 ?方秋明来到客厅,又进浴室,开始在灯光下化妆、穿戴……
( N W1 |5 H7 e+ T2 \落地钟不紧不慢地敲打了7下……. C+ K! a! Y- H
一个人影儿从门外溜进客厅,摸黑窜上二楼!! o! j* ~% Z: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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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秋明还在浴室里忙着做出门的准备,门铃忽然响了!她不想被别人拖住,便赶紧关闭浴室里的电灯。门铃声儿—次接着一次地响,方秋明不得不穿过客厅到院子里去听动静……悄声儿地问来人是谁?门外的人含混地回答了个“我”字。方秋明的脑子里闪现出了周保全的形象,半信半疑地拧开便门上的暗锁……果然是他!
. M; t" Y/ T% N. a7 G“我正准备去医院看你。”
4 j% Z9 N* T8 E! O“这会儿病房里人少,老宋就开车把我送来了。”) e7 I# q a3 C, w- x( `
“宋师傅呢,叫他也进来呀。”
5 q/ K6 c4 E0 L5 ^: p# ^1 j“他非要呆在车里,还说……你爱人不在家。”
0 \: Y" e8 X; H* A$ P“杜林上午回来了,又去了射击队还枪,还要在外头通宵打牌。”
" D6 j: ^9 k& M4 M, W# n: u方秋明把周保全引进客厅,开亮了一盏壁灯。周保全东张张西望望,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7 W& C& n- U: h; u“吃饭了吗?”/ q' ?. ]# M" B0 d2 Y; w
“不想吃,能够说会儿话比什么都好。”
) n2 k* i- y. B' a; e0 z' Z“那就喝杯咖啡吧。”9 f3 U- O6 J' P+ z$ w, Z
“要浓一些。”+ Y2 C S( D+ K" G9 w
方秋明背对着周保全调制咖啡,害怕转身再去面对他。“嘀嗒”作响的钟摆声儿,催促周保全开口说话。! \6 R7 m! f4 |. K
“我挎啦,从精神到肉体。”
/ z7 q2 a( P" V9 r x“是够倒霉的,段家父子怎么都撞在了你的笔下。”
# d8 l- B/ z+ W! B- b3 K2 {“同是一只笔,20年前用它批判段克俭挖泥塘养鱼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今天,又用它来宣扬他的儿子挖泥塘养甲鱼是优秀企业家。出尔反尔,亏心得很哩。”
2 f3 d' f6 C& \( u b“政策又不是你订的,何必那么上心。再说,人生就是一出戏,戏里要有冤假错案才好看。”
4 W2 ^, g% E* |0 y, D“偏偏我不是台下看戏的观众,段家父子也不是粉墨登场的演员。我是一个舞文弄墨的御用文人,他们是在刀尖子上跳舞的冒险家。”9 x6 @- L& Y: \% w" w
“哼,当了一辈子记者,总算是弄明白了自己干了些什么。”
# a# t/ h$ e8 \! G& f- Z周保全讨了个没趣,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它:“还记得去柳河四清工作队的路上,有一座土地庙吗?”( b/ Q# z2 m! s
方秋明冷冷地回答:“怎么能不记得,小庙儿正对着岔道口,土地爷和土地奶奶整年整月的坐在黑糊糊的供台上,怪可怜的。段克俭不就是在那里挨的批斗,在那里投井自杀的么。”8 C. D' L3 y' r
“土地庙已经倒塌了,成了一堆烂土胚、碎瓦片。段克俭的儿子偏偏就在那里树起了一块路标,上面写着‘柳河段家甲鱼养殖基地由此前进’一行字。那是他给他的老子树招魂碑,是跟我们这些执行过极左路线的人较劲呢。”
) a: U, ^( Y- t# g* ^7 u& w& u5 {“我们!我们是谁?你想把别人跟自己等同起来,临了拉几个垫背的好做伴儿,自欺欺人去吧,没人会认你的那笔账。再说,段克俭的儿子给他父亲昭雪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用不着你去说三道四,妄加评论。”/ E. |! t7 _6 V" }, I, s
周保全又一次讨了个没趣,可怜巴巴地说:“我怕是不行了,战场上打过仗的人最清楚生和死的界线。”
* X. t+ f9 g( u6 }$ J方秋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像你我这么个活法儿,不如死了的好。”) @& K b7 _) j$ o9 |# k
“这么多年的磨难都过去了,何必再去抱怨命运呢。今天能够来这里见上你一面,当面谢谢你给过我的爱,谢谢你对周培的关怀,我……心满意足了。”* h) C' Q) R: i% d4 M+ L5 D
“心满意足啦?对于一个曾经被你抛弃的人,一个至今还在为你牵肠挂肚的人,说声谢谢就打发啦!”, D, u5 P, g7 B H7 U
“我知道你不爱听客套话,只是无法表达内心的歉疚,才用了个‘谢’字。”" @( A; G$ x# M" [4 }
“对于你们记者来说,说声道歉比打个喷嚏还轻易。“
1 U# H% F! b4 G+ L# x“我知道你对从事记者工作的人有看法。其实,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记者要遵守的是玩世不恭哲学──宁可在政治上犯错误,不能在组织问题上栽跟头。我呢,只是比别人多一分真诚罢了。”6 e$ w8 _* u! N) m# J
“可笑之极,‘玩世不恭’与‘真诚’居然能够在你的身上并存。”
* E7 c6 R6 G) x6 i/ T5 Z9 e“你尽可以挖苦我,谴责我,我都能够接受。因为……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上,我是一个负债者,今生无可挽回,待来世报答吧。”
% ~. S0 g/ x8 c# J, j“有来世吗?有来世也别找我。”
. j0 H4 L z1 d) @“我是说……就是投生到你的门下当牛当马,也要报答你今生对我的恩德。”( ^0 S4 q; j% o
“真会打算,临死也忘不了完善自己。”2 i, S0 D ]& Q' l
周保全被方秋明挖苦、嘲笑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两只手在胸前空划拉,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方秋明却笑出了声儿,那是她又看到了周保全年轻时候抓耳挠腮的傻样儿。周保全把方秋明的笑当成了对他的宽容,竟然把手伸出去给人家。方秋明接住了周保全的手,它僵硬、冰凉,如同石蜡浇注的一般。这双手曾经给予过她抚慰,给予过她信心和希望,也舞文弄墨地混淆是非,坑害过别人。方秋明看着它、想着它,眼睛一阵恍惚……这双手变成了干瘪得布满了青筋的另一个人的手!方秋明知道,这种幻觉是她小时候的一次不寻常的经历,落下的病根。
2 G8 _2 u. Z# r* g3 Q- F周保全忘乎所以地翻转手掌,把方秋明的手托在了自己的手心上:“人的一生,能够始终不渝地爱着一个人,也被那人爱着,就应该说生活是美好的。”, d4 Z, C6 ~* M) M7 {: q0 { s# s
方秋明抽回手,自制不住地摇头:“生活是美好的?美好在哪里?相爱的人被活活拆散,真挚的情感要躲躲藏藏,这就是你说的美好吗!”
8 S9 d8 t/ l1 B3 U7 \2 j“这……就是命吧。一个人从生到死,谁也逃脱不了社会的制约,就是猪、狗,也得在主人的管束下活着呀。”" K9 D: H* N6 ^+ S) x* s
“好一个奴性十足的顺民,竟然把自己等同于猪狗!”
( a8 @! C$ Y' o“冷静些。我可以这样去反思,去抱怨,因为我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你不能,你还年轻,有着家庭的责任和孩子的牵挂,总得理智的生活下去才是。”1 K) C0 D# i8 B( d7 k# @
“好一番忠告!终于点到了你自己苟且偷生的本性。不是么,为了保住自己的锦绣前程,你便能够‘理智’地把我抛弃;为了维护自己的正人君子形象,又能够‘理智’地跟我私通了十七、八年。今天,你可以完善了自己的理智一走了之,那么我呢?还要我去充当你的那个理智的殉葬品吗!”
# l( h% H$ R1 ^8 |& ]( w周保全这个惯于剖析别人灵魂的人,今天被方秋明批驳得体无完肤,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捶胸顿足地嚷嚷:“不要那样刻薄、那样吝啬行不行,给我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吧!”' k5 q% r. A% }* Z* F y
方秋明镇定了下来,带着几分乞求的口吻说:“都什么时候了,干吗还要自欺欺人地维护那个‘美好的回忆’呢?不能撩开虚伪的面纱,敞开赤诚的心扉,弄清楚我们之间不幸的根源,了结今生的恩怨吗?”& u' B/ o' Z% |# e2 u
客厅里的吊灯突然亮了,杜林出现在楼梯上!
1 V, D+ ]6 Q3 _6 Y* P4 E周保全和方秋明噩梦初醒,两个人偎依在沙发角儿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 | b# `* L$ M5 Q; j杜林习惯性地耸着右肩胛,一步一顿地下楼梯,下到楼梯的转角那里停了下来,若无其事的样子俯视着方秋明和周保全。
& |6 v4 T& l$ r3 x周保全晃晃悠悠地站立起来,朝着杜林语无伦次地比比划划:“我……是一个要……要死的人了,随便你怎么处置都行。对于她……我恳求你……”! i& B, h$ Z) u% k6 B2 a/ H
方秋明发现杜林把右手伸进了衣兜,跟着便有手枪子弹上膛的声音!她腾地站立起来,用胳膊挡住周保全:“放掉这个快要死的人,把枪口对准你不贞节的妻子。”* H0 }* K* s N5 ~; D
杜林掏出手枪,枪口渐渐抬起,喷出火光……- D* @) {5 j& D1 ^1 p7 ]0 Y
周保全倒地!
3 }( R2 P; g5 d- A2 _5 w2 a方秋明不顾周保全的死活,步步逼近丈夫:“给我一枪吧,算是你最后一次施舍。”2 V4 Q( `% f, c2 v: o1 _/ z% q
杜林又一次抬起手枪,枪口喷出火光……( g, S1 s7 w4 W% W
吊灯被子弹击落,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l" _; |1 |0 M!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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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林投案自首,把刑警队的人员领进家里。
6 @& [! p$ H% h) d3 D5 E5 s" }! A3 F( W客厅里一地的碎玻璃,显得这里分外凄凉。方秋明和宋师傅守候在周保全的尸体旁边,无声无泪。
: m( v# v" R& S' C2 W* J C" O2 Q警官走近周保全的尸体,向杜林讯问:“这个人是你打死的吗?”& Q; n( g8 k3 h! }( }6 |+ e
杜林轻蔑地回答:“是他自己来这里找死的。”# d9 H9 O; |6 \7 Y# s& R7 M6 B
“既然你自首了,就应该配合警方履行调查手续。”
9 H5 u4 D/ ~+ `5 t“是我打死的。”5 B) Q" U5 P' j
“使用的是什么凶器?”
5 k i5 W# T' C8 R“手枪。”
; B: B- x$ F4 Z8 }8 U“哪里得到的手枪?”
& T! Y6 o8 }+ `5 b“我是体育学院的射击教练。”4 ^3 M4 g) \" _/ a2 y- n" t/ V
刑警给周保全的尸体和丢弃在楼梯转角上的手枪分别拍下照片。. s0 R. W7 q( s4 [0 o$ s
警官又一次向杜林讯问:“说说你的杀人动机。”. T/ D1 T9 c* e7 v: Y0 T5 O `+ n
杜林脱口而出:“他是个通奸犯。”
7 n0 e8 i* u" u8 l9 W“跟谁通奸?”& ^3 C" K2 Y" f7 U# o% K: s
“跟我妻子。”7 t1 f r! T7 |4 P+ O
“再说说你杀人的过程。”
0 ^* U8 X% |0 d0 O. X. V0 Y“可以。”! O# F; Y4 @- J0 w2 Y
杜林跨过周保全的尸体,经过方秋明的身旁,走上楼梯转角,弯腰去拿手枪……手枪被一名刑警踩在了脚下。
8 {' T6 F4 c7 G9 `警官下令:“逮捕杜林!”
- H4 @+ b/ f4 _' a$ d |& v! A方秋明趁着两名刑警给杜林上手铐的过程中,快步地溜上楼梯,捡起手枪:“我可以替他说……”0 J7 f2 z8 l) b( \
警官看出方秋明的动机有问题:“不许破坏现场,把手枪放下!”
2 _) T4 D3 }" J9 ]" G; c2 k“我是凶手的妻子,目睹了丈夫杀人的一幕。”
4 Q& q0 e( M0 z R“请你下来说,我们要做旁证的录音纪录。”
( S% A2 \7 a: W# e, @2 l9 H1 b方秋明没有按警官的要求去做,她掂量掂量手枪,自言自语地说:“不该发生的事情,却发生了。”; s% U/ g7 `) K& F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只有等待事态的发展……
1 H j- c" d$ k S4 T不知道方秋明是自我嘲讽,还是对人生的轻蔑,她轻佻地挑了挑嘴角,带着几分自责地说:“我,本可以坦诚不讳地向丈夫说清楚跟死者曾经有过的恋爱经历,就像无须遮盖走过的脚印。而我,却没有能够做到,酿成了今天的大祸……”
* \2 D: `4 {) J& ^# z宋师傅小心翼翼地走近楼梯口:“小方,把手枪给我。过去的事情总会说清楚……”
( f/ K- i" P2 O. a: V, k% ?; @, p方秋明先伸手示意对方不要再往前走,而后,眼睛逐渐地凝视在了另一个世界:“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在家门口玩沙包儿,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向她走来,那人不是乞讨,不是问路,是伸手去抚摸小女孩的头顶,小女孩被吓得掩上大门,躲在家里不敢出屋。几天过后,小女孩再在家门口玩沙包儿的时候,手心儿里总是要攥上几分钱。不久,街坊四邻传说桥洞底下冻死一个要饭的人。小女孩壮着胆子去看,死者正是那个抚摸过她头顶的老人。老人的一双干瘪得布满了青筋的手,交叉着搭在胸前……”! k2 D2 m! [; A7 U& N6 g1 W: [" `8 z4 d
宋师傅果断地又朝前走了一步:“何必困扰在往事上不能自拔呢,日子还要过下去,杜聪不是就要到家了吗?”
3 s- h7 C4 ~/ @& C方秋明持枪的手只是一软,立刻又把枪口对准了胸口。恳切地对宋师傅说:“告诉杜聪,杀人的父亲没有过错,母亲也是一个无辜的人。”" \5 z, ?3 e# V: L6 I6 W' g% k3 A
警官厉声地喊:“把枪放下!”
% t$ c" Z) Z+ y; W6 u$ \8 p; J% q杜林随之吼叫:“不能这样──”: b( C+ B2 @+ u4 ?
枪口喷出火光……( k$ W0 G5 q' L I" p; L# C- [, T) {
方秋明一阵摇晃,仰面倒在楼梯上……啊──美丽的黄羊,绿宝石般的眼睛!1 G; u7 |7 U: K1 b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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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2 Q4 e' j' C, `2 J5 ^1 O江水如同一条灰色的绸缎,把城市分隔成东西两边。这一方的街道上灯火通明,路旁的树木比比相联。那一方,建筑物在苍穹的夜空下一动不动,身上凝聚着星星般的光点。
+ q: |% J3 m: d' m有三辆汽车相继而行——警官和他的助手们坐在为首的轿车里。中间一辆是囚车,杜林被押在后座的正中位置上。末尾的一辆闷罐车里停着方秋明和周保全的尸体,路灯穿过天窗,时不时地从两副担架上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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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0 d1 F N2 J) E+ q5 ]1 V杜家的黑色铁皮大门敞开着,从客厅里传出来当当的钟声。( S5 G: \. n% D2 \. N. W
客厅里依旧空空荡荡,只有司机老宋在这里清扫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弄得“哗拉拉”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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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灯被蒙蒙细雨包裹着,昏暗又虚幻;柏油马路己经被雨水打湿,泛着片片鳞光。
$ _7 i% r$ c! l/ [杜聪从远处走来,又走去…… . Y+ L4 B- W- v" A6 J"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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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林以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