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涌：从798开始荒诞

798地处首都中心的天安门城楼和中国美术馆的东北方，与此直线距离约11,250米，或者约9,750米，东北偏东，自然比这两处早一些接受日出照耀，早多少，不欲去寻个究竟。但是，天安门和中国美术馆的正前方有金属旗杆直立，飘扬着五星红旗，而798的高矗之物，是笔直冲天的一根根粗壮的红砖烟囱，注定使这块弹丸之地不真实起来，失真得近乎荒诞，荒诞得煞是虚假，虚假得都找不着北…… 以此类推，不变成秀场都不行，反正有二十多年前的荒诞派戏剧鸣锣开道，就大张旗鼓而自由散漫地荒而诞之吧。
曾经，高行健受荒诞剧作《等待戈多》的启发，创作了一部《车站》，为中国的荒诞派戏剧补了一个空白。而二十多年后，旅居在外的他凭小说《灵山》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为华人第一位，照理应该是为国人的“诺贝尔文学奖情结”搞了一次惊悚，但是，这样的好事，国内至少有99.9%的人都不知道，而这本小说，国内至今也寥无一字。
如斯嗟乎，荒诞不仅荒诞在戏剧舞台上，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从屈子到王勃，均荒诞得吟诗作赋，在革命的浪漫主义推动下，798的今天，就自然呈现出另类的荒诞了。
  
荒诞在故事发生时

半个多世纪以前，华北无线电器材联合厂创建，其厂房为当时的民主德国所援建，仿包豪斯风格设计。
八年以前，700厂、706厂、707厂、718厂、797厂、798厂等六家国企整合重组，为超肥胖的北京七星华电科技集团公司，身躯庞大，自然步履艰难，为了挣外块，将部分闲置的厂房出租。此时，恰逢一泼艺人被圆明园驱赶，岌岌乎，落脚在这不毛之地，趁房价低廉和钻政府管辖的缝隙，便开荒建屋，占地盘，俨然一派嬉皮乐园，逐渐引来跫拥者无数，纷纷亮出旗号 —画廊、艺术工作室、文化公司、时尚店铺似雨后春笋……
两年以前，“北京798创意产业园区”合法登场，房价飙升，许多艺人撤离，又许多艺人转手倒房，由此，地产艺术开发商新秀诞生了，穿西装打领带蓄长发留胡须的时尚男女暴增。“如一群幽灵，一群达达主义似的幽灵在798的大地上徘徊”。（此句式戏仿《共产党宣言》中“一个幽灵，一个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的大地上徘徊”）
如此这般，荒诞升值，好比美元和人民币的较劲。

荒诞在人物出场时

有伟人挥手，预言：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蒂还是你们的。话音即落，净、丑、旦纷纷亮相。
昔日招摇在798正街的长发愤青躲进小楼思索着生存还是毁灭的历史课题，自成一统，捣弄点商标符号的作品自娱自乐，咬牙切齿地发奋图强，并暗自励志，总有一天老子农民也要当上地主的。
今日，衣冠楚楚人模人样动作大于台词的光鲜男女们，阉割掉为人为艺的本性，嫁接上柔声媚语的鬼子言行，举止投足间竭力掩饰着暴发或将要暴发的洋洋得意，做谦和躬身状，拿捏谁丫谈哲学艺术谁丫傻B的分寸，只谈笑全球经济和富苏比拍卖行的上升指数，出没在798的正街正门。
还有，世界各地祖国东西南北中的猎奇者们，逛完故宫长城长安街后，余兴难以驱散，为了围观，成群结队纷沓而至，营造出一派文艺为人民服务与广大劳动群众才是文艺创作真正主人的昌盛景象。
又还有各派经营者搜肠刮肚，推出除东坡肘子以外的笔架排骨、达利馒头、水煮毕加索、小葱拌梦露、唐时明月照KTV、杨柳岸酒仙桥之大山子后宫等等,将艺术的好奇者们架上烘烤，把艺术渗点味精辣椒卖个艺份、赚个好价钱。
更有好事者，钓上商家老板撮合一场艺术发布秀，以法国总统萨科奇曾亲临798作为开场白，声称亮相798的新产品无不充满新锐、活力、荷尔蒙的强大气息，涉足798的老板们无不彰显另类时尚后现代主义人物的仙风道骨，在超模们丰腴柔媚的婀娜多姿中去重新发掘人生的货真价实。牛，好一出名与利相得益彰水乳交融的游戏，玩的，就是拼贴，拼贴出浓郁的后现代经典，在丰衣足食的当口，还可标榜自己是艺术策划人，天大的好事。
以上五类人不是“地、富、反、坏、右”，而是“艺、掮、观、商、策”，他们或者我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成为798前进的真正动力和798高速运转的不锈钢齿轮，缔造荒诞的另类魅力，开发荒诞的无限进行式。
  
荒诞在潜移默化中

荒诞，极不真实，极不近情理；潜移默化，指人的思想或性格受其他方面的感染而不知不觉地起了变化…… 以此逻辑，该是你我潜移默化在荒诞中的了。
以极不近情理的高度去追根溯源，让荒诞露出本来面目 —从1978-1989年的3650天中，人人完成了思想观念的颠覆解构重组进程，个个彻夜不眠如热锅上的蚂蚁，从分崩离析的荒原到森严壁垒的愚民无意识中，截钉铁切地树立起充满理想道义使命的标杆，令人生畏。89以后，至1999年的十年间，人人被煽动起来的物质欲望以及本性深处恶的因子便发酵了，并被有导向性地催化，于是，集体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又沦落为新时期的愚民了。1999年至今，人人积极主动地把自己愚昧在流行而通俗的风潮中，争先恐后地与自己和他人之恶攀比，添砖加瓦地建立起一座又一座的恶之狱，浇灌盛开着满大街的恶之花……
荒诞无象，在你我之间孕育萌芽，至此，真实离你我只有0.001毫米之隔，甚至，因为制造得太过真实而使我们感到荒诞无比，或者是，因为制造得太过荒诞而使我们感到真实异常，于是乎，合情合理与荒诞不经在我们的今天和明天变得混淆不清，真、善、美与假、恶、丑纷纷以艺术的形式变得形而上起来，变得愈堕落愈快乐愈快乐愈堕落地High起来。
在798，以及798之外的地方，荒诞，或抽象或具象地存在着，以摧古拉朽的劲头改变着首都的城市天际线、拨动2008的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抹煞嬉笑怒骂爱恨情仇的本来面目。

以798荒诞的名义设想，有朝一日，将天安门城楼承包出来，开一家沸腾鱼乡以缩短真实与虚幻的差距，就像消除贫富之间和美元与人民币之间的间距，意下如何呢？



2008.6.18于京我风堂
2008.9.28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