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患不了”：中国传统画学中的超越性追求
$ j$ u/ R# `4 g——从饶宗颐先生“不了可通神”句论艺术与生命的超越
$ b" J2 r4 U, ~  o' n姜伯勤
0 }0 I4 n: i, I( f8 c前     言; W, g/ E8 m: r! o
中国传统画学中，对“不患不了”的论述，表达了绘画艺术对“超越性”的追求。) U( J0 \/ K/ Q7 o
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二《论顾陆张吴用笔》有云：
. b* r' t* u. o. L张吴之妙，笔才一二，像已应焉。离披点画，时见缺落，此虽笔不周而意周也。若知画有疏密二体，方可议乎画。7 u$ R8 ^0 G; ~/ B; O' g  X
张彦远推崇的“笔才一二，像已应焉”的疏体画，与现代艺术的审美趣味颇为吻合。
+ T6 o% F8 c& {" K同书卷二《论画体工用拓写》篇又云：  q/ y% F& y" Q' J. y$ Z
夫画物特忌形貌采章历历具迹，甚谨甚细，而外露巧密。所以不患不了，而患于了，, `7 a- C" z" b8 i1 ~  P
既知其了，亦何必了，此非不了也。若不识其了，是真不了也。4 `3 T2 b! Y( g! g, `
        夫失于自然而后神，失于神而后妙，失于妙而后精。精之为病也，而成谨细……非夫        
. ]. @5 F) R* A+ Q0 x神迈识高，情超心慧者，岂可议乎知画。
5 q6 g9 P% B* L0 M9 P) E2 m    在近代绘画史上，从戈雅《阳台群像》等作品对古典风格的继承，到梵高《有柏树的玉米地》等作品向寻求新标准的演进，这种审美趣味的进程，也恰恰是从“甚谨甚细”的风格，到“笔才一二、像已应焉”的概括性风格的演进，从具像色彩到越来越多抽象色彩的演进，从而与中国画论的“不患不了”的古训相呼应。   
0 Y" I" }+ d- ~8 X( p" Y$ H万青力先生指出：“石涛谓：‘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见用于神，藏用于人。’如& ]8 [& V# c( g. H, L
果仅就线的意义上理解，我们在自然万物中看出了本来并不存在的线，并运用线表达自然万物，这本身就是抽象”（万青力先生：《画家与画史》第30页，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这是中国画学遗产中涉及“抽象”的又一个例证。3 b6 A9 O/ M6 m  D+ P
    另一方面，现代中国画家往往通过对于“不了”的寻求，追寻一种走出“谨细”，以期达到一种阔大的画学新风。如饶宗颐先生《澄心画展自题二首》中，有“已知不了可通神”句，这是以“不了”的寻求，来达到一种超越性的意境和神韵。+ E% }' A0 ?6 {& T# t( O, y
饶宗颐先生《澄心选萃》129《黄岳景色》图（1998），题款写道：“以泼墨法作渐江山水，起上人于地下，料应拊掌，固其宜矣。选堂”。渐江上人以清雅见长。选堂先生在继承此清雅之风的同时，以极具力度的狂草一挥而就，“清雅”与“狂来笔力”融于一炉，秀丽与泼墨结合为一家，从而形成一种张力。5 S( |1 S  ^' b, U) o/ V$ Q
    由是可见，饶宗颐先生所说的“已知不了可通神”句，不仅抒发了画家走出“谨细”追求阔大新风的画学追求，也洋溢着诗人画家不断超越自我的勃勃生命力（参阅拙稿：《“不了可通神”：论艺术与生命的超越》，见《华林》第二卷，中华书局出版，2002年）。范景中先生在《艺术家与传统》一文中指出：“我们越探索就越能发现还有一种更高的价值—— 一种自我超越的价值”（范景中先生：《图像与观念》第20页，岭南美术出版社，1992）。这种“自我超越的价值”的追寻，也正是选堂先生“不了可通神”一语的深意所在。
$ g" `% b/ W5 i  B2001年8月7日，为庆贺选堂先生85岁华诞，在汕头市举行了饶宗颐书画巡回展。先是7月份，在澳门举办了《选堂雅聚——饶宗颐书画艺术展》。而饶先生的《古韵今情》画展亦于2001年10月在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展出。盛事频传，兹草此文，以志庆贺。
# W4 s, y, V& K5 r一、“不犹人，不犹己”
$ g3 M. @& X" L. p1996年笔者在香江有缘于选堂先生处问学，在香港大学美术馆拜观《饶宗颐先生八十回顾展》。开幕式上，欣遇柳存仁先生，犹记柳先生当日对选堂先生学术艺事由衷赞赏。
7 T2 H( `$ U# j先是1991年在香江问学于选堂先生时，曾与项楚先生同往港大冯平山博物馆参观《饶宗颐书画展》。1993年又于广东画院拜观《93广州饶宗颐书画展》，是次笔者并撰有《天风海雨自在心》一小文。数年间，亦攻读选堂先生多种画册。但于1996年八十回顾展中，却深深感到一种耳目一新的震撼，这就是西方现代文艺批评所极为推崇的“陌生感”。我兴奋地禀告先生说：我于今次展览中，又看到了先生画作的若干变风。: O+ Y2 a; y; z5 N& e5 m; Q$ A- ]; t
宗颐先生立即在纸片上为我写了六个钢笔字：“不犹人，不犹己”。# f2 J" Z) A$ ?
在宗颐先生教示下，我细细品味这六个字的内涵和份量，我想：  ~. \& n9 f8 G' c; b
“不犹人”，即不因袭，不尾队随人，追求个性与独创。
, f) \: [2 L$ {" y“不犹己”，即不断超越自己。
0 v. `" P4 [- ~8 d《澄心选萃——饶宗颐的艺术》一书收录了先生1969—1999年三十年间的160幅佳作，由此我们看到了选堂先生不断超越自我的轨辙。- V0 ~5 }: p' v/ K+ f* a( K
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二有云：“夫画物特忌形貌采章历历具足，甚谨甚细，而外露巧密，所以不患不了，而患于了，既知其了，亦何必了，此非不了也。若不识其了，是真不了也。”张氏“不患不了”本意乃反对绘事之过于谨细，反对艺术家缺乏笔下的概括力。今日将“不患不了”一语引申言之，或可将“不了”理解为“艺无止境”，即永远不倦地超越自己，亦即选堂先生所言之“不犹人，不犹己”。由此，必可通神。  [, p3 J" u+ H- t
二、琴韵与画韵/ a4 H0 x& j* k4 U8 e# J* ]
环顾国际艺坛，现代美术运动发端于对光与色的创新表现，更发展为对绘画结构的大刀阔斧的变革。中国画的创新，其中，自不能离开由结构即“经营位置”的新样，并由此追求具有新的时代意象的“气韵生动”。
% m7 K- x; R# R& J( O饶宗颐先生《澄心选萃》113《花卉通景》，在构图上给人耳目一新的清新感，书法与花卉错落相陈，有一种现代艺术批评所推崇的“陌生感”。清新、清奇、清雅，一种没有霸悍之气的大气，深涵隐秀，极具艺术震撼力。114《四君子屏》，115《松野什果四屏》，都是在构图上清新而又颇具余韵的作品。
, j( o! n$ ^+ ~/ p% v笔者自孩提时代以来，就读过难以数计的题为《独钓寒江雪》的扇面、卷轴和册页小品。对于这一个耳熟能详的主题，宗颐先生却另辟蹊径，写出了一幅颇具震撼力的构图，画面中心一座水中之山排空而来，一叶小舟在巨石下垂钓，这种力度上的强烈对比，形成一种崭新的韵律。1990年7月，宗颐先生在《明报月刊》发表了《书法艺术的形象性与韵律性》，指出：“中国艺术包括图画音乐，似乎都以散点透视（Multipoint perspective）为主，打破空间距离的对称核心，以无限的空间线条的活动上表现活生生而气韵充满的生命力，在不整齐之美的笔画中建立和谐和秩序”。5 j! ^2 b# `1 ^" K+ A. @
又云：
* ?* ^* l2 h+ V7 v7 K& u“书法与古琴都同样可用线条的韵律来寻求它的美所以形成的道理”。3 C8 D, V+ g' ?! O
《诗画通义》一文又云：
- Y; e) O3 d+ R9 ~六法，其一曰气韵生动，韵本声律之事。刘勰云“同声相应谓之韵”是也。嵇康琴赋“改韵易调。奇音乃发”，改韵可得奇音，迅笔乃出异彩。文之韵，亦犹乐之韵也（见《论饶宗颐》一书438—439页）。- p& s  `( X6 ~
林汉坚先生在《综贯古今，别开生面》一文中，有“以琴理通书道”一说，今在此启发下，认识到选堂先生近年来亦以琴理通画道，作出了前所未有的贡献。
9 Q" e( _1 O( B4 L, ]三、独步“白描”开生面, z9 ^, T6 j3 V$ _- L5 {, K
1979年，饶宗颐先生于法京巴黎出版《敦煌白画》，作为法国远东学院考古学专刊。
5 f& F$ y5 m0 s8 o7 K选堂先生指出：“白画名称由来甚远，或举卫协之白画上林苑图为最高之例，然张彦远所录，吴曹不兴有一人白画”，同时亦论及李公麟白描（饶宗颐先生《画宁页?敦煌白画导论》）。
6 f& g. `2 ^$ `' r, J更加难能可贵的是，选堂先生在法京摩挲敦煌白画之余，更将“白画”一体引入先生自己独具个性的画作之中。; `  W: E3 D- ~5 X! {2 v& t1 U$ X
《澄心选萃》中，1979年写硃色纸本立轴《诸天菩萨相》，题记云：“法京藏魏皇兴五年金光明经卷二赞佛品，选堂恭绘并书”，绘一佛、二弟子、二胁侍菩萨。妙相庄严，用线极佳，迦叶绘像有神采。画面以硃色行笔，乃因敦煌壁画多以硃笔于壁上起稿，因而别具古风。' N* N  g0 w! W5 y
1980年写水墨纸本十六屏《十六应真》。此组画是画家独创性的典型。题记云“海潮音一叫，说道不要不要，头面大时身不小。以唐人白描写十六应真，选堂”。
! p0 |% a  R0 ^# ]! y& @此水墨纸本十六屏，人物线描极富独创性，将唐人白画技法中之简笔、颤笔、点构、钩斫诸技法，融为自己一家面目的笔墨。
9 u2 {1 a/ ^6 L! ]1981年以硃笔写《敦煌走兽人物》。卷末一幅为捧花菩萨，题记云：“右伯希和三零五零号人物。以颤笔钩勒，纵意写来，毫不矜持，石窟白画之上驷也。”" w4 P! d' W& k1 j0 y8 w& M4 v/ W3 C
1985年以白描写纸本立轴《树下观音》图，为选堂先生白描之上品，此六臂观音动势自然而庄严，飘带风动，古树繁密，形成疏密有致的对比效果，表达了“火宅晨凉”、“重昏夜晓”的清凉世界的光明境界。: J: z# m6 A0 `% y
1994年临画法京敦煌画样《供养人》，颇得唐人笔意，用线劲健。
( o  x* O1 F4 \/ l- B! J$ {. M: a1995年《白描观音》，描写了“身如芭蕉，心如莲花”的柔和庄严的美。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同年所写《白描无量寿佛》，以赭色、蓝色线描，描写出古拙而有异人风貌的古佛画像。袈裟之用线，峰回路转，使人读后对无量寿佛关怀一切众生“无量苦悲”，顿生“尊重恭敬”之心。; L6 j  h$ Y) g+ p+ o5 S$ k
1996年以白描手法写水墨设色《观音》，衣纹用笔极具特色。同年以白描手法写水墨设色纸本立轴《敦煌大自在菩萨》，传达出“转苦以为乐”的得大自在的境界。
- p. a$ ?- I2 L宗颐先生近年为观音造像，情有独钟。如1998年写《云中观音》，华冠华发，颇富装饰意味，而彩云衣纹则以战笔写成，增添了天上人间的气象。
5 B2 r. C7 k/ }) P宗颐先生的无限创造力，使他从临摹敦煌白画出发，逐渐形成了今日白画中的“饶家样”。1998年所定《敦煌观音》，庄严中透露出婀娜美丽，头顶金、蓝宝冠，脚踏莲花，体现了当代画家对人体造型的素养，是一件出新的饶家样。, u" d8 n, m6 t* B/ ]) o
1998年所写水墨《观音》，更是饶家样的佳作，流畅而富有画家独创性的淡雅的用线，有一种回旋的音乐美，使人顿悟“观其音声皆得解脱”的意境。这是画家出入传统而深悟新世纪当代人审美情趣的佳作。
! F0 x, ^% d# o1 T" x: \1998年所写《云中观音》（《澄心选萃》第118图），水墨设色纸本立轴。以硃笔勾勒，複笔稠叠，为初唐尉迟乙僧一路。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九，谓尉迟乙僧“画外国及菩萨”，“用笔紧劲如屈铁盘丝”，选堂先生深得唐画家法，推陈出新，示来者以轨辙。0 {+ }- A3 o  B4 W# c
1995年写《降魔菩萨》以墨线、硃线、蓝线的交响，把传统和现代性熔于一炉，而1995年以墨线、蓝线、赤线的交响所写《罗汉》，古拙而富于个性，使陈老莲地下有知，亦为之叫绝。9 y! \2 W1 U5 u' K2 y: J
1983年，邓伟雄先生有《从近代白描谈到张大千、饶宗颐》一文，见《论饶宗颐》第424—425页。指出：“武宗元李公麟等一脉传下来的白描画法，应当推张大千居士及其影响之画人如谢稚柳等最优为之”。饶宗颐先生在博观敦煌白画后，“他运用汉晋稿书的笔法，把敦煌白画家纵的线条重新表现出来”。9 p/ F! m- x" i, ?# n( }
邓伟雄先生说：“近代白描有大千居士及饶先生的开展，将来在画史上，应当是继晚明之后，另一个光辉时代。”9 E4 n9 K! s4 o% q
信如邓伟雄先生所言，饶先生在独步白描方面，登入了更深的堂奥，从而不能不使读者赞叹不已。* G& }' S* l; B( L
四、“喜为不古不今之画”：试论饶宗颐先生的画格
: C5 a9 ^8 I$ ~4 }/ U8 `   《选堂八十回顾展小引》有云：
! I8 n- c, D2 x6 H' v“陈寅恪自言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余则喜为不古不今之画。此不古不今四字，实出东坡称许宋子房之山水，谓其能稍出新意也”。
1 j- O/ _/ t# s; p' Z饶宗颐先生在画格上力求“幸免蹈俗笔之讥”。又云：“余所追寻者幽丽高琼而已。”
  r8 k4 F+ L0 J笪重光《画筌》云：“绘事之传尚矣，代有名家，格因品殊，考厥生平，率多高士。”则画格与画家人品、品味关系至密。+ y* ^: k7 M0 U3 ]0 {: D
画家选堂先生对于传统“入乎其内”而“出乎其外”。《澄心选萃》中1982年所写《拟四僧杂册》即为一例。; t9 h4 q9 y$ P6 [3 B! @1 i
拟八大山人的墨荷莲花，题款云“选堂涉事”，元气淋漓，挥洒自如，在八大的潇疏中益以现代墨趣的白莲，显出生气盎然的现代意象。
3 z# Y7 Q- M$ b# ?0 o( U5 I《灵岩寒榴》图，出入渐江，题记云：“拟渐江灵岸寒榴。选堂”。在造型上继承了渐江的清朗秀雅，但在用笔上却以渴笔焦墨，点染山岗，表达了今日画家的当代节奏感。
% V) y) L! z5 A$ u0 B/ {《澄心选萃》129《黄岳景色》图（1998），是宗颐先生出入渐江而又形成选堂先生独特风格的范例。题款有云：“以泼墨法作渐江山水，起上人于地下，料应拊掌，固其宜矣，选堂”，“戊寅秋日，选堂”。
! f: j# r/ E; I, u7 _, ^渐江上人以清雅见长。选堂先生在继承此清雅之风的同时，以极具力度的狂草一挥而就，此所谓“李义山句云：‘狂来笔力如牛弩’，以喻画更佳”。0 ?! L' L5 F9 t
“清雅”与“狂来笔力”融于一炉，秀丽与泼墨法合为一家，从而形成一种张力，一种选堂先生独有的画格，渐江上人有知，当拊掌称庆。# a9 l' \) j+ ~
这一新作，表现了选堂先生对独具个性的个人风格的追求。
7 K9 c! T( k' W/ m6 B如果说陈寅恪先生“自言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恰是可以理解为在学术前沿引领后人的路向，那么，选堂先生之“喜为不古不今之画”，则是可以理解为在艺苑前沿给后来者以无尽启迪。
% U3 B) u0 o6 q* n$ ?& Z+ H* |: k) }; z1989年，何怀硕先生有言：“中国绘画自宋元以降，渐渐进入文人画的高潮”。“从此，理、趣、气、韵、逸气、风神、性情、得意……等，成为文人画家追求的最高鹄的”。“选堂先生的画，正是继承这个伟大传统的典范”（《论饶宗颐》第369页）。0 O* ^& Y1 H3 z# b8 Z
怀硕先生是宗颐先生的真正知音。
% U, K6 q8 w/ _" n. G+ A2 @8 u令人欣幸的是，自1989年以来十余年间，选堂先生在追求幽丽高琼的独具个性的画格方面，又焕发了日新又新的创造力。
/ F/ F! s; h9 {- @9 K: y) r0 `万青力先生有言：“选堂先生画，乃学者画，或学人画，属画史中最为稀罕珍贵的艺术”（《论饶宗颐》第442页）。
1 u; l9 o: z+ k9 @3 l我少年时读过一位国文老师写的一句话：“有斯人方有斯文也！”今天，面对着选堂先生如此大气的佳作。我心中听到一个声音：“有斯人有斯文方有斯画也！”% J, Q0 g) N$ c0 F- a1 H3 G

一位转贴的纪念哥哥张国荣的文章，里面提到有一位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思念的距离是大陆到香港，绝望的距离是人间到天堂”，  欢迎光临艺术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