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文达的人发装置艺术:《美梦国》
谷文达的人发装置艺术:《美梦国》
[撰稿人]徐淦 博士
美国，缅因美术学院，美术史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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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七曰至六月二日，谷文达的系列人发装置艺术作品《联合国》中的第七号，《联合国 : 美国纪念碑#2---美梦国》在美国纽约斯泰堡蒙.科罗思画廊展出。谷文达计划在二十五个在世界历 史、文明、和政治等方面都占有重要位置的国家，就地搜集人发并创作他的人发装置艺术。这二十五个国家将代表世界上大多数人种和民族。他准备在2000年的第一天，把这二十五个人发装置艺术的所有人发混合后制成两千块人发砖，在联合国所在地纽约堆砌一堵人类之墙，以象征新世纪的美好愿望---人类大同。
谷文达的《联合国 : 美国纪念碑#2---美梦国》是他在美国本土制作的第二个人发装置艺术。一年前，他在纽约展出过《联合国 : 美国纪念碑#1---"后殖义熔主炉民"》。这离奇的标题，是谷文达借用他十年前造错位中国字的方法，把英文"殖民主义"和"熔炉"字母拆散后重新随意组合后，新造的词。这次，他是把英文"美利坚"和"梦"嫁接在一起，另新造了一个词:"美梦国"(Dreamerica)。
人发装置《联合国 : 美国纪念碑#2---美梦国》由三部分构成：第一部分是"美国的过去"，是谷文达根据美国历史创造出来的四面"美国国旗"。这些"国旗"从未真正地在美国历史中存在过的，是用美国印地安人、白人、黑人、拉丁族人、亚洲人人发制成的。这四面"国旗"是: 殖民时期的"美国国旗"、自由平民和自由奴隶的"美国国旗"、南部联邦"美国国旗"、金园帝国"美国国旗"。第二部分是"美国的今天"，主体标题是"权力和困境"(图一)，它是一个长二十一英尺，高七英尺，宽一英尺半的巨大铁笼，里面锁着一只无头无身，只有一对用人发制成的，翼展近二十英尺的秃头鹰的巨翅和一完整的鹰尾。在巨形铁笼两侧的弧形是"美国地图"。它由一系列的高十三英尺、宽四英尺的人发胶凝直幅组成。第三部分是"美国的未来": 它是一面巨大的"未来的美利坚和众国国旗"(图二)。在展厅的侧面，谷文达还陈列了自1993年以来，《联合国》系列已经完成的其它六件人发装置艺术的照片:《联合国 : 波兰纪念碑》(1993)、《联合国 : 意大利纪念碑》(1994)、《联合国 : 荷兰纪念碑》(1994)、《联合国 : 以色列纪念碑》(1995)、《联合国 : 美国纪念碑#1》、《联合国 : 瑞典俄国纪念碑》(1996)。
作品的第一部分"美国的过去"，谷文达用虚构的"美国国旗"，象征性地表现美国历史上的几个重要时期: 殖民时期、美国北部内战时期、美国南部内战时期、帝国主义时期。从美国殖民时期开始，种族问题一直是一个突出的矛盾。欧洲的早期殖民者一踏上美洲大陆就开始用武力驱逐、屠杀、征服那块土地上的主人:印地安人。一些凶猛残酷、贪婪狡诈的白人殖民者一面用血腥的屠杀，一面用微不足道的补赏，迫使忠厚善良，仅以 大刀长茅对抗白人的手枪长枪的印地安人，接受极不平等的所谓条约，被迫把世世代代养育他们的土地，让给白人殖民者，他们自己却被迫迁居到有限的所谓印地安人保留地。在这一时期，美国的橡胶园主和农场主还象买牲口一样把黑人从非洲运到美国，做他们的农奴。以后的解放农奴就成了美国南北战争的焦点之一。谷文达作品中的"帝国主义时期"不仅仅是指第一、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的美国，更泛指白人统治下的美国，对有色人种的歧视和迫害，其中最臭名昭著的是种族隔离政策。
在作品的第二部分"美国的现在"，谷文达用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形象---一只锁在铁笼里的无身无头的巨鹰---来隐喻美国当今令人感到严重不安的种族矛盾，以及美国民族因此所面临的困境。例如，前年洛杉基黑人金恩被白人警察殴打，因涉案的警官初审无罪而引发了规模空前的洛杉黑人大暴动，一些黑人烧徊⒙奥恿舜笈痰辏估孤吠磁构返奈薰 白人。迫于压力，联邦政府不得不重审并判涉案的警官有罪。与此相反，去年黑人球星辛普森被控谋杀。法庭上，几乎清一色的黑人陪审团宣判辛普森无罪，全美国黑人莫不欢呼跳跃，而全美多数白人莫不为此判决目瞪口呆。这次审判，清楚地显示了美国白人和黑人之间的积怨有多深。也许是白人出于一种报复心理，在以上事件的发生地加里弗利亚州，重点照顾有色人种和少数民族的立法被取消了，联邦政府还倾向于在全美取消这类立法。更有甚者，今年五、六月，美国南方就有几十座黑人教堂被人放焚毁。最严重的时候，十天中有六座黑人教堂被烧毁(注一)这无疑是白人种族主义分子干的，也可以被解释为少数白人对于黑人的一种报复。另一方面，种族隔离政策虽然在六十年代已经从法律上取消了，但在美国社中，无形的种族隔离仍然存在，虽然它是以种族分离的形式出现。美国各大、中城市中最破、最脏、最危险、犯罪率最高的街区无一例外，全是黑人区。还有，各大城市的唐人街也大多是在破败不堪的地区。而白人则聚居在风景优美，房价昂贵的高尚地区。六十年代的种族隔离是用法律手段实现的，现在的种族隔离，则是以经济手段来完成的。大有换汤不换药的感觉。
作品的第三部分，"未来的美利坚合众国国旗"，是谷文达为未来的美国设计的一面"新国旗"。由于移民增加，还由于白人的低出生率和黑人、拉丁族人的高出生率，二十年后，黑人和拉丁族人将成为多数民族，而白人到会成为少数民族。未来的美国，将不再是白人在人口上占绝大多数，白人对政治的垄断也无疑会受到挑战。白人、黑人、拉丁族人、印地安人、亚洲人将不得不进行社会改革，在美国国内的"小联合国"里建立“新次序"，否则，有人担心在美国国内白人和黑人之间的矛盾会进一步恶化。谷文达的"未来的美利坚合众国国旗"，是他乌托邦式理想国的"国旗"。这面未来的新星条旗上，作为各州象征的星只剩下一，而且它不再是州的 象征。这颗五角星的五只角由白人、黑人、印地安人、拉丁族人和东方人的头发胶凝而成，它象征着未来将产生的一个和谐融洽的新民族: 美国民族。星条旗的横条也改为五条，同样由五个人种头发胶凝成形，进一步强化了理想国的图像。
种族问题并非仅仅是一个美国问题，它和人类文明一样古老。回顾人类历史，古希腊人和波斯人之间的战争、古罗马人征服埃及人，印度人的战争、古巴比伦人虏掠以色列人的战争、十字军和穆斯林的战争，土耳其人摧毁拜占庭帝国的战争、大英帝国入侵中国的鸦片战争、德意志民族企图征服斯拉夫民族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人自杀飞袭击美国珍珠港、美国原子弹轰炸广岛，长崎的日本人、美国人的越战、以色列的犹太人和中东巴勒斯坦人的战争、几年前美国击败穆斯林伊拉克的波斯湾战争、这都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被看作是种族之间的战争。除了不同种族的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同一国家内不同种族的矛盾和冲突，在德国、法国、意大利、英国等欧洲国家，也不同程度地存在。同一国家内不同种族之间的矛盾所引发的暴力，是不同国家不同种族之间的战争的缩影。如何处理国内外种族矛盾和冲突，将在一定程度上决定我们人类自身的命运。这是每个人都面临的一个严峻的问题。
作为一个侨居纽约的移民艺术家，谷文达对于美国的种族问题更为敏感，更为关切。如果说他的人发装置艺术《联合国》是针对全球的种族矛盾和冲突，那么，他的人发装置艺术《联合国 : 美国记纪念碑---美梦国》则关注着美国国内的种族问题。他选择了铭记在每个美国人心中的美国国旗作为相互沟通、建立共识的中继枢纽。倡导求民族之大同，存种族之小异。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将来的美国民族，将无异于那只锁在铁笼里的无头无身的巨鹰，悲惨而绝望。谷文达用震撼人心的视觉形象，向每个观众疾呼，要在未来的美利坚和众国，让每个人---每个白人，每个黑人，每个印地安人，每个拉丁族人，每个东方人，都能实现他们的美国梦，那时候，美国才称得上是一个"美梦之国"。
[注释]
注一: 《贵州都市报》，1996年6月19日，第三版，据新华社华盛顿六月十七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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